。,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心电监护仪发出绵长的滴滴声,像某种机械的虫鸣,一声比一声慢,一声比一声轻。,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枯瘦的手背上扎着针,输液**一滴一滴落着药水,落得很慢,像时间本身正在凝固。,有人走进来。,年轻的面孔,带着职业性的疲惫。她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一眼苏晚星,然后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家属呢?”护士问门口的人。“没有。”另一个声音说,“联系不上,电话没人接。那欠费的单子谁签?”
“……先欠着吧。”
门关上了。
苏晚星躺在那里,听着自已的心跳越来越慢。没有眼泪,没有不甘,甚至没有什么遗憾。她只是想:原来一个人死的时候,是这样的。
安静。很安静。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没有人在乎它落在哪里。
她想起自已这辈子。
六八年生,属猴。算命的说她命苦,奔波劳碌,六亲无靠。她不信,后来信了。
小时候,奶奶说:丫头片子,读什么书?供你弟弟读。
她就不读了。
十五岁进纺织厂,三班倒,手指磨出老茧,挣的每一分钱都交到家里。弟弟读书,她供;弟弟娶媳妇,她出彩礼;弟弟生孩子,她给带孩子。
三十岁那年,丈夫说:生不出儿子,离吧。
她就离了。
回娘家,娘说:离了婚回来做什么?丢人现眼。
她又走了。
后来打零工,摆地摊,给人当保姆。攒了一点钱,给弟弟的儿子交学费。那孩子叫她姑,偶尔来,来了就要钱。
再后来,病了。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签手术同意书,一个人躺在病床上,一个人等死。
护士说她没家属。
也对。她有家属,但家属不要她了。
苏晚星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最后一声滴——很轻,像某个句号落下来。
她想过很多次,如果人生能重来,会怎么样?
但那是下辈子的事了。
这辈子,结束了。
……
“晚星!死哪儿去了?太阳都晒**了还不起!”
苏晚星被这声吼震得浑身一抖。
不对。
她已经死了。怎么还能听见声音?
她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不是惨白的天花板,而是漆黑的房梁。粗大的木椽,挂着几串干辣椒和沾满灰尘的玉米棒子。土坯墙,糊着发黄的报纸,报纸边角卷起,露出底下斑驳的泥皮。
窗户是木棂格的,糊着白纸,阳光透过纸面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一股浓烈的、久远的、熟悉又陌生的味道钻进鼻子——柴火味、猪食味、还有陈年灰尘的霉味。
苏晚星慢慢坐起来。
低头,看见自已的手。
不是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是一只细瘦的、带着薄茧的、十二三岁孩子的手。
指甲缝里有泥,手腕上有被树枝划过的细小红痕。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领口磨出毛边,袖口挽到胳膊肘。
苏晚星僵在那里。
她慢慢抬起手,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翻过来,翻过去。每一道纹路,每一个茧子,都陌生又熟悉。
这双手,她认得。
这是她十二岁时候的手。
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矮胖的妇人冲进来,黑脸,三角眼,头上包着块蓝布帕子。她站在门口,叉着腰,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
“苏晚星!喊你几遍了?聋了?赶紧起来喂鸡、劈柴、煮猪食!你弟弟还要吃早饭呢!”
苏晚星看着那张脸。
苏老太。她的奶奶。
七十四岁那年,她回村给奶奶上坟。坟头草老高,她跪在那里,不知道自已跪的是谁。
可现在,这个人活生生站在她面前,骂骂咧咧,中气十足。
苏晚星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涩,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奶……”
“奶什么奶?”苏老太瞪她,“还不起来?”
苏晚星低头看了看自已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阳光。
她慢慢掀开被子,下了炕。
脚踩在泥土地上,凉意从脚底传上来。真实的,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凉意。
她死了。
她活了。
她回到了1980年。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脑子里,劈得她浑身发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苏老太还在骂什么,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间土屋,看着那些干辣椒、那些发黄的报纸、那些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东西。
眼泪忽然涌上来。
不是悲伤,也不是喜悦。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胸口,涨得发疼。
“你杵在那儿发什么愣?”苏老太走过来,抬手就要揪她耳朵。
苏晚星下意识一闪。
苏老太揪了个空,愣了一下,火气更大:“反了你了?还敢躲?”
苏晚星看着她,慢慢开口:“奶,今天我不干活。”
苏老太以为自已听错了:“你说啥?”
“我有话跟你们说。”苏晚星绕过她,走进堂屋,“把爹妈也叫来。”
堂屋还是记忆中的样子。正中间一张八仙桌,黑乎乎的看不出本来颜色。条案上供着祖宗牌位,牌位前摆着两个缺了口的香炉。墙上挂着****,像两边贴着一对年画娃娃,红脸蛋,抱着大鲤鱼,已经褪了色。
苏晚星在条凳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脊背挺得笔直。
苏老太追出来,站在门口骂骂咧咧,她不理。
不多时,苏父和苏母都来了。
苏父叫苏大强,四十出头,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沟壑和太阳晒出的黑红。他站在门口,看看苏晚星,又看看**,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母姓张,精瘦,眼睛滴溜溜转,看人的时候总像在掂量什么。她走到苏晚星跟前,试探着问:
“晚星,你这是咋了?哪儿不舒服?”
苏晚星看着她。
这个女人是她亲妈。前世她咽气的时候,这个女人已经死了二十年。她死的时候,苏晚星没去看,也去不了——弟弟说路远,车票贵,不去也行。
苏晚星收回目光,慢慢开口:
“我听说了。你们想让我辍学,去镇上打工。”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苏老太先开口:“是又咋了?你个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认识几个字,会算账就得了!你弟弟可是咱老苏家的根,将来要考大学、当**的!你不供他谁供他?”
苏母赔着笑,上前一步:“晚星啊,你也别怪妈。实在是家里困难。你看你弟弟多聪明,老师都夸他学习好,将来肯定有出息。你是姐姐,帮衬弟弟是应该的。再说了,女孩子家读再多书也是要嫁人的,不如早点挣钱,攒点嫁妆……”
苏父低着头,不吭声。
苏晚星听着。
这些话,她前世听过一遍。
一模一样。连标点符号都不差。
前世她是怎么回的?她哭了。哭着求,哭着说想读书,哭着保证一定考第一,一定给家里争光。
没用的。
他们还是把她送进了纺织厂。
苏晚星深吸一口气,开口:
“所以,我辍学进厂,挣的钱全部交给家里,供弟弟读书、吃穿。等他考上大学,再供他上大学。他毕业了娶媳妇,我还要帮他攒彩礼、买房。是这样吗?”
苏老太一噎:“那、那是当然!他可是你亲弟弟!”
“那我呢?”
“啥?”
苏晚星看着她,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一辈子呢?我辍学打工,挣的钱全给家里。等弟弟成家了,我年纪也大了,随便找个人嫁了。嫁过去继续操劳,生儿育女,伺候公婆。等我的孩子长大了,再重复这一辈子?”
苏老太脸色变了:“你胡说八道啥?”
“我说的是实话。”
苏晚星站起来。腿有点软,但她站得很直。
“你们从来没替我想过。在你们眼里,我不是女儿,不是孙女,就是个工具。能干活、能挣钱、能帮衬弟弟的工具。”
苏母慌了:“晚星,你咋能这么说?妈心里是有你的……”
“有我的话,为什么每次弟弟吃肉我只能喝汤?”
苏晚星打断她。这些话,她在心里憋了四十年。
“为什么他过年有新衣服,我只能穿旧衣服改的?为什么他可以在学校念书,我却要一边上学一边干活,作业都是半夜点着煤油灯写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三个人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不让我读书,不是因为家里穷,是因为你们觉得我不配。”
苏晚星看着他们,一字一句:
“可我今天告诉你们——”
“我要读书。”
“初中,高中,大学,我都要读。”
“谁也别想拦我。”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已的心跳。
苏老太最先反应过来,一拍桌子,八仙桌上的茶碗跳起来,水洒了一桌:“反了你了!老娘还治不了你?你不去打工试试?老娘把你腿打断!”
苏父终于抬起头,皱着眉:“晚星,别跟你奶顶嘴。听话,家里供不起两个学生,你弟是男孩……”
“供不起?”
苏晚星冷笑一声。
“爹,咱家有三亩水田,五亩旱地。奶奶养着十几只鸡,两头猪。妈隔三差五去镇上打零工。供一个初中生一年要多少钱?学费、书本费加起来不到二十块。”
她看着苏父的眼睛:
“咱家穷到连二十块都拿不出来?”
苏父被噎住了。
苏母连忙说:“那也不能光算学费啊,你弟读书也要花钱……”
“他花的是钱,我花的就不是钱?”
苏晚星转向她,目光像刀子一样:
“妈,我可是你亲生的。当年生我的时候,你大出血差点没命,这事你跟我念叨过多少回。你说为了生我吃了大苦头,所以我该报答你。”
她顿了顿:
“可报答的方式,就是让我当牛做马,给弟弟当垫脚石?”
苏母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苏老太见势不妙,抡起胳膊就要打:“你个死丫头片子,敢跟大人顶嘴?我打死你!”
巴掌还没落下,苏晚星猛地后退一步,抄起条案上的搪瓷缸子,狠狠砸在地上。
“哐当——”
搪瓷缸子蹦起来,滚到墙角,水洒了一地。
苏老太愣住了。
苏晚星站在一地水渍中,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奶奶,你打。打完了,我就去村支书家,去学校找老师,去镇上找妇联。我把这些年的事都说一遍,让全村、全镇的人评评理,看我这个‘死丫头片子’,该不该读书。”
苏老太的手僵在半空。
“还有——”
苏晚星继续说,一字一顿:
“你们不让我读书,我就不吃饭。绝食。**了正好,省得碍你们的眼。到时候村里问起来,你们就说是**的。看看你们老苏家,还要不要在村里做人。”
这话一出,三人都变了脸色。
八十年代的农村,**比刀还利。**女儿这种事传出去,一家人的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往后几十年,走在村里都抬不起头。
苏老太的手慢慢放下来,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到底没敢再动手。
苏母干笑着打圆场:“晚、晚星,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那就好好说。”
苏晚星重新坐下。
“开学我要去镇上读初中。学费我自已想办法,不用家里的钱。但我有个条件。”
苏父忙问:“啥条件?”
“我住校,平时不回来。放假回来看你们,但不干活。”
苏晚星看着他们:
“你们也别指望从我这儿拿钱。我挣的,是我自已的。”
“那咋行?”苏老太又急了,“你吃家里的、住家里的,凭啥不交钱?”
“我不住家里。”苏晚星淡淡道,“住校。”
“……”
苏老太气得直喘粗气,却说不出话来。
苏晚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就这么定了。要是你们背地里使绊子,不让我报名,那我就把事闹大。我说到做到。”
她说完,转身进了里屋,把门关上。
门外传来苏老太的咒骂声,苏母的劝解声,苏父闷闷的咳嗽声。
隔着一道门板,那些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又遥远。
苏晚星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颤抖。
她不知道自已是在哭还是在笑。眼泪流下来,流进嘴里,咸的。
她还活着。
她真的还活着。
十二岁。1980年。一切都还没发生。
她还可以读书,还可以考大学,还可以离开这个地方,还可以活出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窗外传来蝉鸣,一声接着一声,聒噪又热烈。
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1980年的夏天。
她回来了。
第二章 第一场仗
那天之后,苏晚星在家里的日子变得很奇怪。
说奇怪,是因为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苏老太看她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三分恼火三分忌惮,还有四分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一个陌生人,一个突然变得不认识的孙女。
苏父躲着她。吃饭端着碗去院子里蹲着,吃完就下地,天黑才回来。
苏母倒是不躲,但总想找她说话。苏晚星不接茬,她就讪讪地走开。
只有一个人不怕她。
苏建平。她弟弟。十岁,苏家的宝贝疙瘩,长得白白胖胖,一看就是没挨过饿的。
“姐,”他站在苏晚星门口,探头探脑,“你昨天为啥跟奶奶吵架?”
苏晚星正在收拾东西。她把攒的课本一本本拿出来,用牛皮纸包书皮。听见弟弟的声音,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前世她给这个弟弟当了半辈子的牛马。供他读书,帮他娶媳妇,给他带孩子。最后她躺在医院里,他连电话都不接。
“姐问你话呢!”苏建平不耐烦了。
苏晚星抬起头,看着他。
十岁的孩子,眼睛里还没有那么多算计。他只是理所当然地觉得,姐姐应该让着他,因为所有人都这么说。
“建平,”苏晚星开口,“你想让我去打工,挣钱供你读书吗?”
苏建平愣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地说:“当然啊!你是姐姐,你不供我谁供我?”
苏晚星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苏建平有点发毛:“你、你笑啥?”
“没什么。”苏晚星低下头,继续包书皮,“去吧,我要看书了。”
“切!”苏建平嘟囔了一声,跑了。
苏晚星没有回头看他。
前世她恨过这个弟弟。恨他自私,恨他没良心,恨他把自已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但现在她不恨了。
恨有什么用?苏建平变成那个样子,不是他的错。是这家人的错,是这个环境的错。他从小被灌输“姐姐就该让着你姐姐挣的钱都是你的”,他怎么可能长成一个懂得感恩的人?
她不恨他,但也不会再为他付出任何东西。
从今天起,苏建平是苏建平,她是她。
桥归桥,路归路。
接下来的日子,苏晚星开始行动。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趁家人还没醒,悄悄溜出门。背上背篓,带上镰刀,往后山走。
后山她太熟了。前世小时候常去,后来进了城,就再也没回去过。但她记得每一处山坳,每一条溪流,每一个能采到好东西的地方。
第一天,她采了半篓蘑菇。
松树林里那种,褐色的,伞盖上带着小白点。城里人叫松蘑,炖汤特别鲜。前世她听人说过,八十年代初,这种蘑菇在镇上能卖到五毛钱一斤。
她把蘑菇藏在背篓底下,上面盖上青草,悄悄背回家。
第二天赶集。
镇上逢三六九开集,十里八乡的人都往那儿涌。苏晚星凌晨三点就起来,背着背篓,摸着黑往镇上走。
山路不好走,天又黑,她摔了两跤,膝盖磕破了皮,疼得龇牙咧嘴。但她没停,爬起来继续走。
等她到镇上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集市已经有人了。卖菜的,卖肉的,卖农具的,都在占位置。苏晚星找了个角落蹲下,把蘑菇摆出来。
她没有秤。
但她有办法。她把蘑菇分成小堆,一堆大概一斤,卖五毛钱。谁要就拿走,一手交钱,一手拿货。
“小姑娘,这蘑菇新鲜吗?”一个大娘蹲下来,拿起一朵闻了闻。
“新鲜,今早刚采的。”苏晚星说,“大娘您看,这伞盖上还有露水呢。”
大娘翻了翻,挑了一堆:“行,给我来这个。”
五毛钱到手。
苏晚星把钱攥在手心里,手心都出汗了。
一上午,她卖光了所有蘑菇。数了数,三块五毛钱。
三块五。
前世她在纺织厂干一天,也就挣这么多。
苏晚星把钱叠好,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又去供销社转了转,买了两个馒头,坐在路边啃。
馒头是凉的,有点硬,但她吃得香。
啃完馒头,她又去新华书店。
书店不大,玻璃柜台后面摆着几排书。大部分是**著作和毛选,角落里有个小书架,摆着几本文学书和科普读物。
“同志,有没有初中课本?”苏晚星趴在柜台上问。
售货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从老花镜上方打量她:“课本?开学学校不是发吗?”
“我想提前预习。”苏晚星腼腆地笑笑,“暑假闲着也是闲着。”
售货员神色缓和了些,转身从后面拿出几本书:“初一上册的,语文、数学各一本。要的话,一共一块二。”
苏晚星数出一块二毛钱,小心地递过去,接过两本书。
她把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不时低头看一眼怀里的书。阳光照在封面上,把“语文”两个字的烫金字映得发亮。
前世她没读完初中。
这一世,她要一页一页,把所有的书都读完。
回家的路走了一个多时辰。苏晚星进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妇女正在纳鞋底、扯闲话。看见她,目光都追了过来。
“晚星,今儿上哪儿去了?”
“哟,背篓里装的啥?”
苏晚星笑了笑,没停步:“去镇上转了转。”
她走得快,三两步就拐进了巷子。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声。她知道那些人会议论什么——“老苏家那丫头,这阵子神神叨叨的听说是为了读书的事跟家里闹呢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干啥”。
苏晚星不在乎。
她走进自家院子,刚放下背篓,苏母就从屋里出来了。
“晚星,你今儿一天上哪儿去了?”
苏晚星看了她一眼:“镇上。”
“去镇上干啥?”
“随便转转。”
苏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站在那里,看着苏晚星,眼神复杂。
苏晚星没理她,拎着背篓进了自已屋。
她刚把门关上,苏母就跟过来了,在外面压低声音说:
“晚星,你奶还在气头上呢。你这两天别惹她,听见没?”
苏晚星没吭声。
苏母又站了一会儿,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气氛很僵。
苏老太黑着脸,一句话不说。苏父低着头扒饭,苏母给他夹菜,他也不敢抬头。苏建平倒是没心没肺,吃得很香。
苏晚星吃自已的,不抬头,不说话。
吃完饭,她起身要走。
“站住。”苏老太开口了。
苏晚星站住,回过头。
苏老太盯着她,眼神阴沉:“今儿去哪儿了?”
“镇上。”
“去镇上干啥?”
“随便转转。”
“随便转转?”苏老太冷笑一声,“我咋听说你今儿在集市上卖东西呢?”
苏晚星心里一动,但脸上不动声色。
谁看见了?卖蘑菇的时候她确实没注意周围。村里也有人赶集,说不定就有人看见她了。
“卖了几朵蘑菇。”她说。
苏老太眼睛一亮:“钱呢?”
苏晚星看着她。
就知道会这样。
“花完了。”她说。
“花完了?”苏老太声音尖起来,“卖了多少?全花完了?”
“买了点东西。”苏晚星淡淡道。
苏老太腾地站起来:“买的啥?交出来!”
苏晚星没动。
她只是看着苏老太,目光平静得让人发毛:
“奶,我自已的钱,买什么是我的事。”
“你——”
“你什么你?”苏晚星打断她,“我卖蘑菇,是卖我自已采的蘑菇。我挣钱,是我自已挣的钱。跟家里没关系,跟你也没关系。”
苏老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骂:“你个没良心的!吃我的喝我的,挣了钱不往家交,还说是你自已的?你浑身上下哪一样不是我给的?”
苏晚星低下头,看了看自已。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
“奶,你给过我什么?”
苏老太一愣。
“我穿的这件衣裳,是我妈从娘家带回来的旧布做的。我吃的饭,是我和你们吃的一锅饭。我住的这间屋,是柴房盖的,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我吃你的喝你的,那我问你,我六岁开始喂鸡,七岁开始劈柴,八岁开始煮猪食,九岁开始下地干活。我干的活,不比谁少。我吃的,是这些活换来的。”
苏老太张着嘴,说不出话。
“往后我的事,我自已做主。我的钱,我自已花。你要是觉得我吃家里的亏了,那我走。”
苏晚星说完,转身进了自已屋。
她把门关上,靠在门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苏老太的咒骂声。骂得很难听,什么“白眼狼扫把星将来不得好死”之类的。
苏晚星听着,忽然想笑。
前世这些话她听过无数次。那时候她只会哭,只会躲,只会觉得自已对不起他们。
现在她听出来了,这些话里没有道理,只有无能狂怒。
她往炕上一躺,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两本课本。
翻开第一页,油墨香味扑面而来。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不认识的字就停下来,反复念几遍,硬记下来。
屋里光线暗,她凑到窗户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
不知看了多久,外面彻底黑了。她点上煤油灯,继续看。
灯油有限,不能浪费。她看到眼皮打架,才把书收起来,吹了灯,躺下睡觉。
闭上眼睛之前,她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她重生的第三天。
三天里,她吵了两架,卖了一趟蘑菇,挣了三块五毛钱,买了两本书。
不坏。
前路还长,但她在走了。
这就够了。
第三章 山里有宝
第二天,苏晚星又上山了。
这次她走得更远,翻过村后的两道山梁,进到更深的山里。这里的林子更密,人迹罕至,但苏晚星不怕。前世她在这片山里转了多少年,闭着眼睛都能走。
她知道哪里有最肥的蘑菇,哪里能挖到草药,哪里的小溪里有鱼虾。
但今天她不是冲着这些来的。
她记得,在这片山里的某个地方,有一片野生的金银花。
金银花,学名忍冬,开花的时候黄白相间,香得很。晒干了能泡茶,清热解毒,是中药铺子常年**的东西。
前世她十来岁的时候采过,后来山被开垦了,那片金银花就没了。
但现在还是1980年,那片金银花应该还在。
苏晚星在林子里转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找到了。
那是一片向阳的山坡,爬满了藤蔓。藤上开满了花,黄的白的一起,香气扑鼻,招来一群蜜蜂嗡嗡嗡地围着转。
苏晚星站在那儿,看着那片花海,心跳都快了几分。
这么多金银花,全采下来,晒干了,得有好几斤吧?一斤能卖多少钱?她记得前世打听过,金银花干品,中药铺子**价是一块五到两块钱一斤。
要是能采个三五斤,那就是好几块钱。
她放下背篓,开始干活。
采金银花有讲究。不能采全开的,那样的花瓣容易掉,晒干了品相不好。也不能采花苞太小的,还没长成。要采那种刚开一两天的,花瓣完整,香气最浓。
苏晚星一朵一朵地摘,手很轻,生怕碰坏了花瓣。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她后背发烫。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疼。她顾不上擦,继续采。
不知过了多久,背篓底已经铺了薄薄一层。
她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继续采。
采到太阳偏西,背篓终于装了小半篓。
苏晚星看看天色,不敢再耽搁,背起背篓往回走。
下山的路更难走。她一只手扶着背篓,一只手拨开灌木,一步一步往下挪。有好几次差点摔倒,膝盖又磕破了,但她咬着牙坚持。
天黑之前,她终于进了村。
这次她学聪明了,没从大路走,绕了个弯,从后门溜进院子。
院子里没人。她把背篓藏进柴房,用柴火盖住,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回了屋。
晚饭的时候,苏老太又阴阳怪气地刺了她几句。苏晚星低着头吃饭,一句不接。
吃完饭,她早早回了屋,关上门。
等到夜深人静,全家都睡熟了,她悄悄爬起来,摸黑溜进柴房。
借着月光,她把金银花倒出来,摊在一块干净的布上。花已经有点蔫了,得赶紧晾晒。
她把布铺在柴房屋顶的瓦片上——那里太阳晒得到,又隐蔽,没人会发现。
第二天一早,她又上山了。
接下来整整十天,她每天都往山里跑。采完金银花,又去采蘑菇,挖草药。有时候运气好,还能在小溪里摸到几条鱼,用草串起来,拿到镇上卖给工人家庭。
她摸清了规律:逢三六九是大集,人多,好卖货。平时是小集,人少,但有些固定摊贩会收山货。
她跟一个收山货的老头混熟了。老头姓马,六十多岁,瘦巴巴的,但人不错,给的价钱公道。
“丫头,你这蘑菇成色好,”马老头掂了掂她的货,“这样吧,以后你采的都给我,我按一斤六毛收,比你自已卖省事。”
苏晚星算了算。自已卖能卖五毛到七毛,但有时候卖不完,还得背回去。**给马老头,虽然便宜点,但稳定,省时间。
“行。”她说。
马老头笑了:“爽快。以后有货尽管拿来。”
就这样,苏晚星有了固定的销路。
十天后,金银花晒干了。她把干花装进布袋,拿到镇上中药铺。掌柜的看了看成色,点点头:“不错,干净,没杂叶。一斤一块八,有多少?”
苏晚星把布袋放上柜台:“您称称。”
掌柜的一称,眼睛亮了一下:“哟,三斤六两。”
算下来,六块四毛八。
苏晚星接过钱,手都在抖。
加上之前卖蘑菇的钱,她现在手里有将近二十块了。
二十块。
足够交学费和书本费了。
她把钱叠好,塞进贴身内衣口袋里,从药铺出来,站在街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阳光很暖,照在身上,像是什么东西终于开始变好的预兆。
回去的路上,她心情很好,走得也比平时轻快。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前面传来吵闹声。
她脚步慢下来。
前面是个三岔路口,几个半大孩子围成一圈,中间有人被推倒在地。
“叫你偷柿子!叫你偷!”
“没偷。”
那声音闷闷的,带着少年变声期特有的沙哑。
苏晚星本来不想管闲事,但走过的时候,她看了一眼。
被围在中间的是个少年。十二三岁,比她高半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脸上蹭了泥,嘴角破了皮,流了一点血。
但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眼睛看着面前的人,一点不躲。
动手的是个胖小子,村里的苏二狗,有名的村霸。
苏晚星本来已经走过去了,脚步又停住。
她想起这个少年是谁了。
隔壁村的,姓陆,叫陆霆骁。她前世听说过,后来当兵去了,再后来好像混得不错,在城里当了老板。但她没见过,因为不是一个村的,不熟。
可此刻,看着他被人欺负,她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去。
“二狗哥。”
苏二狗回头,看见是她,咧嘴笑了:“哟,晚星啊?你来得正好,看我教训这外村的野小子!”
苏晚星走过去,看了看陆霆骁,又看了看苏二狗:“他偷你家柿子了?”
“那当然!”苏二狗理直气壮,“我看见他从柿子树上下来!”
苏晚星抬头看了看路边的柿子树。
树是老树,枝干粗壮,柿子结得密密麻麻,还青着,没熟。
“这树是你家的?”她问。
苏二狗愣了一下,然后说:“长在我家地头,当然是我家的!”
苏晚星看了看地形。柿子树确实长在地头,但那块地她认识,是村里的公地,不是苏二狗家的自留地。
“二狗哥,”她说,“这地是村里的吧?”
苏二狗脸色变了变:“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苏晚星平静地说,“这块地一直种的公粮,去年我还跟我爹来交过公粮。你要是不信,咱们现在就去问村支书。”
苏二狗的脸涨红了,瞪着她说不出话。
苏晚星没理他,转向陆霆骁:“你走吧。”
陆霆骁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弯腰捡起地上的布袋,转身就走。
苏二狗想拦,又不敢拦,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脚,带着几个跟班走了。
苏晚星继续赶路。
走出一段,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是陆霆骁。
他跟在她后面,不远不近,也不说话。
苏晚星停下来:“你跟着我干嘛?”
陆霆骁也停下来,看着她:“谢谢你。”
声音还是闷闷的,但很认真。
“不用谢。”苏晚星继续走。
他又跟上来了。
苏晚星再次停下:“你到底要干嘛?”
陆霆骁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认识你。”
苏晚星愣了一下。
“你是苏晚星,”他说,“在镇上卖蘑菇的那个。”
苏晚星没想到他会知道这个。她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你。”陆霆骁说,“在集市上。你卖蘑菇,卖给马大爷。”
苏晚星稍微放松了一点。原来是马老头那边的。
“你也在集市上卖东西?”
陆霆骁点点头,把手里的布袋打开给她看。
里面是半袋青枣,个头不大,但很完整,没虫没烂。
“卖这个?”苏晚星问。
“嗯。”陆霆骁说,“但卖不掉。”
苏晚星看了看那些青枣。
青枣不好吃,酸,涩,没人愿意买。但是……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你知道蜜枣吗?”她问。
陆霆骁看着她,眼神里有疑惑。
“用糖腌的,”苏晚星说,“青枣做成蜜枣,能卖钱。供销社收,一斤八毛。”
陆霆骁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我不会做。”
“我会。”苏晚星说。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沉默了几秒,陆霆骁问:“你能教我吗?”
苏晚星想了想:“可以。但我不白教。”
“你要什么?”
苏晚星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做成蜜枣,卖的钱对半分。第二,以后我有需要的时候,你帮我干活。”
陆霆骁几乎没有犹豫:“好。”
苏晚星笑了:“行。明天这个时候,村后山脚下有个看山棚,你带着枣来。”
第二天,陆霆骁准时来了。
他背着一个大背篓,里面装着满满一篓青枣。苏晚星看了看,个头虽然青,但都很完整,没虫没烂。
“行。”她说,“开始吧。”
做蜜枣不难,但费工夫。先用小刀在枣上划几刀,然后加水煮,煮到皮软了再加糖,小火慢慢熬。熬到枣子变成半透明,裹上一层糖浆,捞出来晾干就行。
看山棚有个土灶,一口破锅,凑合能用。
“你烧火,我划枣。”苏晚星分配任务。
两人忙活起来。
陆霆骁话不多,让干什么干什么,干完了就默默坐着。但他干活很利索,烧火也烧得稳,从不让火太大或太小。
苏晚星偷偷打量他几眼。
少年瘦瘦的,但骨架匀称,动作利落。脸上有伤,嘴角还肿着,但眉头都不皱一下。眼睛黑沉沉的,看人的时候很专注。
“你看什么?”他忽然问。
苏晚星被抓了个正着,也不慌:“看你挺能干的。”
陆霆骁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奶奶身体不好。我得挣钱给她买药。”
苏晚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这话让她想起外婆。
“***……”
“我爸妈都没了。”陆霆骁说,语气很平静,“奶奶把我养大的。”
苏晚星没再问。
她低头继续划枣。
那天,他们做了三锅蜜枣,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装好,足足有二十来斤。
苏晚星带着陆霆骁去镇上,找到马老头。马老头看了看成色,点点头:“不错,正宗蜜枣,供销社收这个价,一斤八毛。”
他称了称,二十一斤,算下来十六块八毛。
马老头掏出钱,数了数,递给苏晚星。
苏晚星接过钱,数出八块四毛,递给陆霆骁。
陆霆骁拿着钱,低头看了很久。
“怎么?”苏晚星问。
“比我奶奶半年攒的都多。”他抬起头,看着苏晚星,认真地说,“谢谢你。”
苏晚星摆摆手:“说好对半就对半。往后有活还找你干。”
陆霆骁点点头:“好。”
那天回去的路上,夕阳把田埂染成金色。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谁也不说话。
快到村口时,陆霆骁忽然停下来。
“苏晚星。”
“嗯?”
“你开学是去镇上读初中吧?”
苏晚星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听说的。”陆霆骁顿了顿,“我也去。我奶奶说,再难也得让我读书。”
苏晚星笑了:“***是个明白人。”
陆霆骁看着她,嘴角终于有了点弧度,很浅,但确实是笑。
“那以后,可以一起走。”
苏晚星点点头:“行,一起走。”
夕阳***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金黄的麦田上。
远处村庄升起炊烟,狗吠声隐隐传来。
1980年的夏天,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苏晚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她知道,在这个时代的大潮里,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而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章 外婆的家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苏晚星去了一趟外婆家。
外婆家在邻村,隔着两个山头,走路要一个多时辰。苏晚星一大早就出发,背篓里装着半斤红糖、一包点心——都是她自已挣的钱买的。
山路弯弯,两边是正在灌浆的玉米地,风吹过,哗啦啦响。苏晚星走得急,额头上冒出汗珠,但她一点都不觉得累。
前世,外婆是唯一真心疼她的人。可惜她那时不懂事,听了家里的话,跟外婆渐渐疏远。外婆去世时,她都没能见最后一面。
这一世,她要把所有的遗憾都补上。
外婆家在一个小山坳里,三间土坯房,院子里种着两棵石榴树,枝头挂满了青红的果子。苏晚星推开虚掩的院门,就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屋檐下择豆角。
“外婆!”
老人抬起头,愣了一愣,随即脸上笑开了花:“哎呀,星星来了?快过来让外婆看看!”
苏晚星扔下背篓跑过去,一头扎进外婆怀里。
老人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阳光、柴火、还有淡淡的皂角香。苏晚星把脸埋在外婆的围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眼泪差点掉下来。
外婆被她的举动弄得一愣,随即拍着她的背:“咋了星星?谁欺负你了?”
“没、没有。”苏晚星闷闷地说,“就是想你了。”
外婆笑了,粗糙的手抚过她的头发:“想外婆就多来住几天。你那娘老子,哼,就知道使唤你干活,也不让孩子歇歇。”
苏晚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外婆,我给你带了东西。”
她跑过去把背篓拿过来,一样一样往外掏:“红糖,你泡水喝;点心,你放起来慢慢吃……”
外婆看着那些东西,脸上的笑慢慢收了,眼眶有些发红:“星星,你哪来的钱?是不是又去干重活了?你这孩子,身子骨还没长成呢……”
“没有,是我自已挣的。”苏晚星把赶集卖山货的事说了,没提赚了多少,只说够自已交学费。
外婆听完,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你是个有志气的。比**强,比你爹也强。”
她拉着苏晚星的手,在院子里坐下,慢慢择着豆角:“**年轻时也不是这样的。嫁到苏家这些年,被你奶磨得没了性子。说到底,是穷闹的。人穷,心就窄了。”
苏晚星靠在外婆肩上,听她絮絮叨叨说着陈年旧事。阳光透过石榴树的叶子洒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外婆,”她忽然问,“你年轻的时候,想过出去吗?”
外婆择豆角的手顿了顿,随即笑了:“想过啊,咋没想过。那年我才十七,土改工作队进村,有个女同志,剪着短头发,穿着**装,可精神了。她说要带我去县城读书,学文化,将来当干部。”
“那你去了吗?”
“没去。”外婆摇摇头,“你太姥姥不让。说姑娘家,认那么多字干啥,找个好婆家才是正经。后来就嫁了你外公。”
苏晚星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外婆,我想好好读书。将来考大学,去大城市,干一番事业。”
外婆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欣慰,感慨,还有一丝怅惘。
“去吧。”她拍拍苏晚星的手,“替外婆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啥样。”
那天晚上,苏晚星住在外婆家。
外婆给她煮了红糖荷包蛋,卧了两个,都盛在她碗里。苏晚星想拨一个回去,被外婆按住:“吃你的,外婆不爱吃这个。”
她怎么会不知道,外婆是舍不得吃。
吃完饭,外婆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布,说是攒了好久的,原本想给自已做件新衣裳,现在给苏晚星做。
“你开学要住校,得有两件像样的衣裳。”外婆戴上老花镜,比划着苏晚星的身量,“这个颜色你穿好看,显白。”
那是块灰蓝色的的确良,摸着滑溜溜的,比苏晚星身上那件粗布衣裳不知好了多少。
“外婆,我不要,你自已做新衣裳吧。”苏晚星推辞。
“傻孩子,外婆老了,穿啥不行。”外婆拿着布在她身上比来比去,眼里满是慈爱,“你就当替外婆穿。”
苏晚星鼻子一酸,低下头,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外婆身边,闻着熟悉的皂角香,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蛙鸣,忽然觉得很安心。
前世她活得太累,太孤独。这一世,有外婆在,她就有家。
第二天下午,苏晚星要回去了。
外婆送她到村口,手里拎着个布袋,里面装着刚摘的石榴、晒干的黄花菜,还有一包她连夜烙的饼。
“路上慢点,到了给外婆捎个信。”外婆理了理她的衣领,“好好读书,别省着,有事来找外婆。”
苏晚星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外婆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佝偻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她朝苏晚星挥挥手,示意她快走。
苏晚星使劲眨了眨眼睛,转身大步往前走。
她告诉自已,要快一点长大,快一点变强。这样,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回去的路上,她碰见了陆霆骁。
少年背着个背篓,里面装着半篓草药,看见她脚步顿了顿,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苏晚星注意到他走路有点跛:“你脚怎么了?”
“没事。”陆霆骁淡淡道,“被蛇咬了。”
“蛇?”苏晚星脸色一变,“什么蛇?有毒吗?”
“没毒,是菜花蛇。”陆霆骁见她紧张,难得解释了一句,“我认得,处理过了。”
苏晚星松了口气,又看了看他的脚:“你还能走吗?我家近,先去我家歇歇?”
陆霆骁摇摇头:“不了,我奶奶在家等着。”顿了顿,又问,“你去哪儿了?”
“看我外婆。”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山路窄,两边是茂密的灌木丛,偶尔有鸟从草丛里惊起,扑棱棱飞远。
“听说你报名了。”陆霆骁忽然开口,“镇上的初中。”
“嗯。”苏晚星点点头,“你呢?”
“也报了。”他说,“奶奶说,**卖铁也要供我。”
苏晚星转头看他,少年的侧脸线条硬朗,眉毛浓黑,鼻梁挺直。他的眼神看着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真好。”她说。
陆霆骁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点。
走到岔路口,两人要分开了。陆霆骁站住,从背篓里拿出几株草药递给苏晚星:“这个,给你外婆。泡水喝,治咳嗽。”
苏晚星愣了愣,接过来:“谢谢你。”
“不谢。”陆霆骁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开学那天,村口见。”
说完,他背着背篓大步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树林里。
苏晚星低头看着手里的草药,轻轻笑了。
这个少年,话不多,心倒挺细。
她收起草药,加快脚步往家走。
还有几天就开学了。新的生活,马上就要开始。
第五章 苏家的算盘
苏晚星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亮着灯。她推门进去,三个人齐刷刷抬起头看着她——苏老太、苏父、苏母,围坐在八仙桌边,像是专门在等她。
苏晚星脚步顿了顿,心里警铃大作。
“回来了?”苏母先开口,笑得有点勉强,“吃饭了没?锅里给你留着呢。”
“吃了。”苏晚星说。
她没说是在外婆家吃的。说了又得招来一顿数落——去外婆家也不说一声,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过来坐。”苏老太难得没骂人,指了指桌边的条凳。
苏晚星走过去,坐下。
八仙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三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苏老太清了清嗓子:“晚星,咱们商量商量你上学的事。”
苏晚星没吭声,等着她说下去。
“你非要去镇上念书,行,我们不拦你。”苏老太说,“但学费得自已出,这个你之前说过,我们记着呢。”
苏晚星点点头。
“但是——”苏老太顿了顿,“你吃家里的、住家里的,总不能一分钱不交吧?”
苏晚星看着她。
苏老太被这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这样,你每个月交五块钱。算是伙食费、住宿费。”
五块钱。
苏晚星心里冷笑一声。
她暑假忙活了快两个月,挣了二十多块。学费书本费加起来十五块,剩下的不到十块。开学还要买日用品,买作业本,买笔。五块钱交出去,她喝西北风?
“奶,”她开口,“我不住家里。住校。”
“住校?”苏老太眼睛一瞪,“住校不花钱啊?你交的住宿费,那不是钱?”
“那是我自已的钱。”
“你的钱?”苏老太冷笑起来,“你的钱从哪儿来的?还不是从这家里出去的?要不是有我们供你吃供你喝,你能去挣钱?”
苏晚星深吸一口气。
这话她前世听过无数遍。不管她挣多少钱,都是“家里供出来的”。好像她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服,都欠着他们天大的恩情。
“奶,”她尽量让声音平静,“我吃的饭,是地里的粮食。我穿的衣裳,是外婆给的旧布改的。我住的屋子,是柴房改的。我从六岁开始干活,喂鸡、劈柴、煮猪食、下地,哪一样少干过?”
她看着苏老太的眼睛:“我的活,抵不过我的饭?”
苏老太被噎住了。
苏母连忙打圆场:“晚星,话不能这么说。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啥?你奶也是为了家里好……”
“为了家里好?”苏晚星转向她,“妈,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个‘家里’,包括我吗?”
苏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父低着头,从头到尾没抬起来过。
苏晚星站起来:“我再说一遍。学费我自已出,住宿费我自已出,生活费我自已出。我不问家里要一分钱。但我挣的钱,也是我自已的,不会往家里交。”
她看着三个人:“你们要是同意,咱们相安无事。你们要是不同意……”
她顿了顿:“那我现在就去村支书家,把事说清楚。让他评评理,看我该不该每个月交五块钱。”
堂屋里安静了。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苏老太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但到底没说出话来。
苏母拉着苏父的袖子,苏父闷声不吭。
苏晚星等了几秒,见没人说话,转身进了自已屋。
她把门关上,靠着门,慢慢吐出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她知道这一关过去了,但还有下一关。苏家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现在没辙,但肯定会想别的办法。
她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钱。
二十二块三毛。够交学费了,够买日用品了,但剩下的不多。
开学之后得继续挣钱。供销社那边可以送山货,马老头也说了,有货尽管拿去。但开学之后时间少了,得想别的门路。
她躺到炕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敲响。
“晚星?”是苏母的声音,“睡了没?”
苏晚星没吭声。
门又敲了两下,然后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什么东西从门缝底下塞进来。
苏晚星坐起来,借着月光一看,是一卷皱巴巴的毛票。
她捡起来数了数,两块三毛。
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几个字:
“自已留着,别让你奶知道。”
苏晚星捏着那卷毛票,愣了很久。
这是苏母的字。她认得。
前世苏母死的时候,她没回去。听说死得很快,脑溢血,从发病到咽气不到半天。弟弟打电话来,说不用回来,路远,车票贵。
她就没回去。
后来听人说,苏母临终前一直念叨她的名字。念叨了好多遍。
是真是假,她不知道。
此刻,她捏着这两块三毛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恨这个女人。恨她懦弱,恨她偏心,恨她从来没有保护过自已。
但这女人也是**。
生她的人,养她的人,在她饿的时候给她留饭、在她冷的时候给她添衣的人——虽然那些“留饭”和“添衣”,总是排在弟弟后面。
苏晚星把钱叠好,和那二十多块放在一起。
她没有感动,也没有原谅。
但她把钱收下了。
开学前三天,苏晚星又去了一趟镇上。
这次不是赶集,是去学校报到。
镇中学离镇上还有二里地,走路要二十多分钟。她一路问过去,找到了学校大门。
学校不大,几排平房,一个大操场,操场边上有两棵大柳树。校门口挂着**:“欢迎新同学”。
苏晚星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字,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前世她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别人走进去。
今生她终于能迈过这道门槛。
报到处排着队,都是家长带着孩子。有穿中山装的父亲,有扎着围巾的母亲,孩子们穿着新衣裳,脸上带着兴奋和紧张。
只有苏晚星是自已来的。
轮到她时,负责报名的老师看了她一眼:“家长呢?”
“没有。”苏晚星把录取通知书递过去,“我自已来的。”
老师愣了一下,没再多问,低头填表:“姓名……苏晚星……学费十块,书本费五块,住宿费八块,一共二十三。”
苏晚星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数出二十三块钱,递过去。
老师接过来,数了数,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可能是惊讶,也可能是佩服。
“行,这是你的宿舍号。女生宿舍三排五号。”老师把收据递给她,“好好念书。”
“谢谢老师。”
苏晚星接过收据,转身往外走。
出了报名处,她站在操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笑了起来。
笑得很开心,很畅快。
有人从后面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笑什么?”
是陆霆骁。
苏晚星转过头,看着他:“没什么。就是高兴。”
陆霆骁看着她,嘴角也微微扬起一点。
“走吧,”他说,“找宿舍。”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收拾了宿舍,一起去食堂吃了第一顿饭,一起去教室领了新课本。
傍晚时分,两人坐在操场边的柳树下,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去。
苏晚星翻开新课本,闻着油墨的香味,心里满满的都是踏实。
“陆霆骁,”她忽然说,“我们会好好念书的,对吧?”
陆霆骁点点头:“嗯。”
“将来考大学,去大城市,干一番事业。”
“嗯。”
“然后挣很多钱,让奶奶过好日子。”
“嗯。”
苏晚星转过头看他:“你就只会嗯?”
陆霆骁也转过头,看着她。夕阳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色,让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也暖了几分。
“我会的。”他说,“说到做到。”
苏晚星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感动。
“行,”她说,“那我们说好了。一起努力。”
陆霆骁伸出手:“说好了。”
苏晚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出手,在他掌心拍了一下。
两个少年的约定,就这样定下了。
远处,操场上传来学生们打闹的笑声。食堂的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把天边染成绚烂的橘红色。
1980年的秋天,就这样来了。
苏晚星坐在柳树下,看着这陌生又亲切的一切,心里充满了期待。
她知道,新的生活,真的开始了。
第六章 开学第一天
1980年9月1日。
天还没亮,苏晚星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已醒的。醒来之后,心跳得很快,像是有只兔子在胸腔里蹦。
她躺在宿舍的木板床上,听着周围几个女生的呼吸声,一动不敢动。
宿舍很小,八个人,上下铺。她是上铺,头顶就是屋顶,能看见瓦片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
昨晚她几乎没睡着。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怕一觉醒来,又回到前世那个冰冷的病房。
她掐了掐自已的手背。疼。是真的。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叫。
苏晚星轻轻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套新衣裳——外婆做的那件灰蓝色衣裳。她摸着滑溜溜的布料,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穿上衣裳,下了床,轻手轻脚地洗漱。
宿舍外面的走廊上有公用水池,一排水龙头。水很凉,泼在脸上激得人一哆嗦。苏晚星洗完脸,对着水池上方那块破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是一张清瘦的小脸,尖下巴,大眼睛,头发又黄又软,扎着两根麻花辫。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八岁那年背弟弟摔的。
她把碎发拢到耳后,深吸一口气。
初一(三)班。她记得。
前世她也分在初一(三)班,只读了两个月就辍学了。但那两个月里,她认识了一个好朋友,叫林慧。林慧对她很好,给她抄笔记,分她零食,帮她打饭。
后来她辍学了,林慧还来看过她几次,劝她回去读书。但她没回去。
再后来,林慧考上了高中,考上了大学,去了省城。她们就再也没见过。
这一世,她要好好珍惜这个朋友。
食堂里已经有人在排队了。
苏晚星端着搪瓷缸子,打了二两稀饭、一个窝头、一小碟咸菜。窝头是玉米面的,有点硬,但她吃得香。
正吃着,有人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是三班的吧?”那人说。
苏晚星抬头。
一个圆脸姑娘,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扎着两根粗黑的麻花辫,穿着一件红格子外套,整个人像一团火。
林慧。
苏晚星差点脱口叫出她的名字。
“我叫林慧,”姑娘自来熟地伸出手,“咱俩一个宿舍,你睡我上铺。”
苏晚星握住她的手:“苏晚星。”
“晚星,”林慧念了一遍,“这名字真好听。像晚上的星星。”
苏晚星愣了一下。
前世她从来没觉得自已的名字好听。奶奶说,晚星晚星,就是晚上生的,不值钱。她听惯了,也觉得自已不值钱。
可林慧说,像晚上的星星。
“谢谢你。”她说。
“谢啥?”林慧已经埋头吃饭了,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说,“吃完咱俩一起找教室,我路痴,怕找不着。”
苏晚星笑了:“好。”
初一(三)班的教室在第二排平房最东头。
苏晚星和林慧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他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林慧坐外面,苏晚星坐里面。
“这位置好,”林慧小声说,“能看见外面,老师**还能躲。”
苏晚星忍不住笑。前世林慧也是这样,话多,心大,什么都敢说。
人越来越多。有穿中山装的,有穿旧军装的,有穿补丁衣裳的。大家互相打量着,都不说话。
上课铃响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四十来岁,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手里夹着教案。
“同学们好,”他把教案放在***,“我姓周,叫周明远,是你们的班主任。教语文。”
教室里安静下来。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咱们不讲课本。先认识认识。”周老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我念到名字的,站起来,让大家认识一下。”
“王建国。”
一个瘦高的男生站起来,脸憋得通红。
“李红梅。”
一个扎辫子的女生站起来,低着头。
名字一个一个念下去。念到“苏晚星”的时候,苏晚星站起来,脊背挺得很直。
周老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下念。
念完名字,周老师说:“咱们班五十个同学。这五十个人,三年之后,有些人会考上高中,有些人会回家种地,有些人会进工厂。路怎么走,在你们自已脚下。”
他顿了顿:“你们是1980年的初中生。这个年代,读书是你们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抓住了,往上走。抓不住,一辈子就在土里刨食。”
教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苏晚星攥紧了手里的笔。
这些话,前世她没听过。因为她只读了两个月就走了。
这一世,她要把每个字都刻进心里。
上午四节课,语文、数学、**、历史。
苏晚星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有些字不会写,就用拼音代替。有些题听不懂,就画个问号,下课问老师。
下课的时候,林慧凑过来看她的笔记,惊呼一声:“你记这么全啊?借我抄抄!”
苏晚星把本子递给她。
林慧抄得飞快,一边抄一边嘟囔:“你字真好看。不像我,写的跟狗爬似的。”
苏晚星看了看林慧的字,歪歪扭扭的,确实不好看,但很认真。
“慢慢练就好了。”她说。
中午吃饭,林慧拉着她去食堂。排队的时候,林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你知道吗,咱们宿舍那个李红梅,她爸是公社**,可神气了。还有那个王建国,他跟我是一个村的,以前老欺负我……”
苏晚星听着,嘴角一直带着笑。
这种感觉真好。有人说话,有人分享,有人把你当朋友。
吃完饭,她们回宿舍休息。
宿舍里几个女生都在,有的在洗衣服,有的在写信,有的在发呆。林慧一进门就宣布:“这是我朋友苏晚星,以后谁都不许欺负她。”
苏晚星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抬起头,看了苏晚星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信。另一个短头发的女生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那个写信的叫刘敏,”林慧小声跟苏晚星说,“不爱说话。那个短头发的叫张秀英,**是裁缝,她衣裳可好看了。”
苏晚星点点头,记在心里。
下午又是四节课。地理、生物、体育、自习。
体育课是男生女生分开上的。女生在操场边上练广播体操,男生在另一边打篮球。苏晚星做操的时候,看见陆霆骁在男生队伍里,隔得很远,看不清表情。
但他似乎也看见她了,朝这边点了点头。
苏晚星也点了点头。
“那是谁?”林慧凑过来,眼睛放光,“你认识?”
“一个村的。”苏晚星说。
“长得挺好看,”林慧压低声音,“就是看着有点冷。”
苏晚星笑了笑,没说话。
晚自习是自由活动。苏晚星在教室做作业,林慧趴在旁边睡觉。
作业不多,语文抄生字,数学做习题。苏晚星很快就做完了,又拿出课本预习明天的内容。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写字声。
窗外传来虫鸣,一声接一声。
苏晚星忽然想起前世。这个时候,她在纺织厂上夜班,机器轰隆隆响,震得耳朵疼。下班之后累得倒头就睡,第二天继续上工。
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夜晚。安静地坐着,只为了读书。
想到这里,她低下头,更认真地看起书来。
九点半,熄灯铃响了。
苏晚星收拾好东西,和林慧一起回宿舍。
宿舍里,几个女生都躺下了,有人在悄悄说话,有人在偷偷吃零食。苏晚星爬**,躺在被窝里,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晚星,”下铺传来林慧的声音,“你睡着了吗?”
“没。”
“我也没。”林慧翻了个身,“我有点想家。”
苏晚星没说话。
她不想家。那个家,没什么好想的。
“你不想吗?”林慧问。
“不想。”苏晚星说。
林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可真厉害。”
苏晚星没接话。
窗外的月光透过瓦缝洒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细的光斑。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已说:
今天是1980年9月1日。
开学第一天。
很好的一天。
第七章 宿舍夜话
开学第三天,宿舍里开始热闹起来。
新鲜劲过了,大家慢慢熟络了,话也多了。
熄灯之后,黑暗里总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吃藏起来的零食,有人在偷偷说话,有人翻来覆去睡不着。
“哎,”林慧的声音从下铺传来,“你们说,咱们班哪个男生最好看?”
黑暗中有人扑哧一声笑了。
“林慧,你害不害臊?”是张秀英的声音,带着笑。
“问问怎么了?”林慧理直气壮,“你们心里没想过?”
沉默了几秒,有人小声说:“我觉得……王建国还行。”
是刘敏。那个不爱说话的刘敏。
“刘敏!”林慧叫起来,“你居然偷偷观察男生!”
“我没有!”刘敏急了,“我就是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就能说出王建国?”林慧笑得不行,“肯定早就注意到了!”
刘敏不说话了,但黑暗里能听见她羞恼的嘟囔声。
“晚星,你觉得呢?”林慧问。
苏晚星躺在上铺,盯着黑漆漆的屋顶:“我不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林慧说,“你整天就知道看书,也不看看周围。”
苏晚星笑了笑,没接话。
“我觉得那个陆霆骁好看。”张秀英忽然说。
苏晚星心里一动。
“就是隔壁村的那个,”张秀英继续说,“长得高,不爱说话,看着冷冷的。但是好看。”
“对对对,”林慧附和,“我也觉得他好看。就是太冷了,不敢靠近。”
“晚星不是跟他一个村的吗?”刘敏说,“晚星,他是不是特别不好接近?”
苏晚星想了想,说:“还好。话不多,但是人挺好的。”
“真的?”林慧来了兴趣,“怎么个好法?”
苏晚星犹豫了一下,说:“***身体不好,他天天上山采药给***治病。挺孝顺的。”
“孝顺好啊,”张秀英说,“孝顺的人都不会太差。”
“那倒是。”林慧说,“不过太冷也不行,以后在一起得冻死。”
几个人笑起来。
笑完了,林慧又问:“晚星,你家在哪儿的?”
苏晚星顿了一下:“青石岭村。”
“青石岭?”张秀英说,“我知道,翻两座山就到了。你们村是不是有个水库?”
“有。”
“我去过,”张秀英说,“夏天的时候去游泳,水可清了。”
“你们村呢?”苏晚星问。
“我刘家庄的,”张秀英说,“离镇上近,走路二十分钟。”
“我是**大队的,”林慧说,“就是你们说的‘公社’那边。”
“刘敏呢?”张秀英问。
刘敏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我……我不是本地的。”
“那你是哪儿的?”
“县城。”刘敏说。
宿舍里安静了一秒。
“县城?”林慧叫起来,“那你怎么跑我们镇上来读书?”
刘敏没说话。
“县城的学校不比镇上好啊?”张秀英也问。
又是沉默。
过了一会儿,刘敏才小声说:“我爸……不在了。我妈改嫁了。我跟外婆过。外婆家在镇上。”
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听不见。
宿舍里安静了。
林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晚星从上铺探出头,看着下面那个模糊的人影:“刘敏。”
“嗯?”
“我外婆也在乡下,”她说,“我跟我外婆最亲。”
刘敏没说话,但黑暗中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已。
“以后周末,咱俩可以一起去看外婆。”苏晚星说。
沉默了几秒,刘敏轻轻“嗯”了一声。
林慧忽然说:“对对对,一起一起!我也去!我外婆早没了,我蹭你们的!”
张秀英笑了:“你蹭什么蹭?”
“蹭外婆啊,”林慧理直气壮,“我没外婆,还不兴蹭别人的?”
几个人都笑起来。
笑声在黑暗里飘荡,驱散了刚才那点沉闷。
“好了好了,睡觉睡觉,”张秀英说,“明天还有早自习呢。”
“睡什么睡,”林慧嘟囔,“我还没吃完呢。”
“你吃什么?”
“红薯干,我妈给我装的。”
“给我来一块!”
“我也要!”
“别抢,别抢……”
黑暗中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压低的笑声。
苏晚星躺在那里,听着她们闹,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前世她没住过校。不知道原来宿舍夜话是这样的感觉。
有点吵,有点乱,但让人心里暖暖的。
“晚星,”林慧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接着。”
一个东西砸到她身上。苏晚星摸起来,是半截红薯干。
“吃!”林慧说,“别跟他们抢,我给你留的。”
苏晚星把红薯干塞进嘴里,慢慢嚼。
甜丝丝的,软软的,很好吃。
“谢谢。”她说。
“谢啥,”林慧已经忙着应付张秀英和刘敏的抢夺了,“哎哎哎,你们别抢,那是给晚星的……哎我的最后一块!”
笑声又响起来。
苏晚星躺在黑暗中,听着她们闹,把嘴里的红薯干嚼得很慢很慢。
窗外有月光,透过瓦缝洒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细的光斑。
真好。
她想。
这样的日子,真好。
周末到了。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住校生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林慧的家近,走路就能到,她不急着走,帮苏晚星收拾东西。
“你带这么多书干嘛?”她看着苏晚星往背篓里塞课本,“回去又不看。”
“看。”苏晚星说。
林慧撇撇嘴:“你真是……算了,你自已背,我可背不动。”
苏晚星笑了笑。
她把课本、作业本、铅笔盒都装好,又检查了一遍。钱贴身放着,三十多块,缝在内衣口袋里,万无一失。
“走了。”她背起背篓。
“路上慢点,”林慧说,“周一见。”
“周一见。”
走出宿舍,操场上已经有不少人了。有往校门口走的,有在等家长的,有在树下聊天的。
苏晚星穿过人群,走到校门口。
陆霆骁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背着个旧军挎,站在老槐树下,看见她来,点点头。
“走吧。”
两人并肩往镇上走。
从镇上去他们村,要走半个多时辰。先走大路,再走小路,翻过一个小山包,就到了。
太阳还高,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路两边是收割完的稻田,稻草堆成一垛一垛,像一个个金色的蘑菇。
“这周怎么样?”苏晚星问。
“还行。”陆霆骁说,“语文有点难。”
苏晚星想起他说话时偶尔会顿一下,大概是不习惯用书面语。
“多看书就好了,”她说,“我借你几本。”
陆霆骁看她一眼:“你自已够看?”
苏晚星愣了一下,笑了:“你怎么知道我爱看书?”
陆霆骁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走到岔路口,苏晚星往左,陆霆骁往右。
“周一见。”他说。
“周一见。”
苏晚星背着背篓往家走。越靠近村子,脚步越慢。
推开院门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
院子里,苏老太正在喂鸡,看见她,眼神阴了一下,但没说话。
苏母从屋里出来,脸上带着笑:“晚星回来了?饿了吧?锅里给你留着饭。”
苏晚星点点头,进了屋。
屋里还是老样子。八仙桌,条案,祖宗牌位。苏父蹲在门槛上抽烟,看见她,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苏建平从里屋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
苏晚星把背篓放回自已屋,出来吃饭。
饭是玉米糊糊,咸菜,还有一个窝头。她坐在桌边,低头吃,不说话。
苏老太在旁边唠叨:“念了几天书,就神气了?回家连个招呼都不打……”
苏晚星没理她。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洗了,然后回屋。
闩上门,她把钱从内衣口袋里掏出来,数了数。三十七块五毛。
开学交了二十三,买了些日用品花了三块,还剩这些。
她把钱包好,塞进墙洞里,用砖头堵上。
然后点上煤油灯,拿出课本,开始预习下周的内容。
窗外传来苏老太的骂声,她充耳不闻。
这个家,她只待两天。
两天之后,她就回学校了。
那里有她的床,有她的课桌,有她的朋友,有她想要的一切。
第八章 弟弟的算盘
苏晚星没想到,第一个来找麻烦的,不是苏老太,而是苏建平。
周六上午,她正在屋里看书,门被推开了。
苏建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弹弓,脸上带着那种欠揍的笑:“姐,你有钱吗?”
苏晚星抬起头,看着他。
十岁的男孩,长得白白胖胖,穿得比她好,吃得比她好,从没挨过饿受过冻。此刻正理直气壮地伸手要钱。
“没有。”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不可能。”苏建平走进来,“奶说你挣了好多钱,藏着不给我们。”
苏晚星没抬头:“奶说什么你都信?”
“那当然。”苏建平走到她跟前,盯着她,“你到底给不给?”
苏晚星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前世这个弟弟也是这样。长大了要钱买房,要钱结婚,要钱给孩子交学费。每一次都是这副嘴脸——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建平,”她慢慢说,“我为什么要给你钱?”
苏建平愣了一下,像是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因为你是我姐啊。”
“所以呢?”
“所以……所以你就该给我啊。”
苏晚星笑了。笑得很淡,没什么温度。
“建平,你记住,”她说,“没有人‘该’给谁钱。我给,是因为我愿意。我不给,你也别来要。”
苏建平的脸涨红了。他从小被宠到大,想要什么有什么,哪受过这种气?
“你等着!”他撂下这句话,跑了。
苏晚星继续看书。
没过多久,苏老太就冲进来了。
“苏晚星!你翅膀硬了是吧?连你弟弟都敢欺负?”
苏晚星放下书,看着她:“我怎么欺负他了?”
“他问你要钱,你不给!”
“我为什么要给?”
苏老太一噎,随即更怒了:“为什么?他是你弟弟!你当姐姐的,给弟弟点钱花怎么了?”
苏晚星站起来,看着苏老太的眼睛:
“奶,他十岁了。我十岁的时候,已经开始喂鸡、劈柴、煮猪食了。他干什么了?吃、喝、玩、睡。凭什么都十岁了,我还得给他钱?”
苏老太被问住了。
“我的钱是我自已挣的,”苏晚星一字一句说,“我想给谁就给谁,不想给谁就不给。你再说一百遍,也是这句话。”
苏老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骂:“好!好!你这个白眼狼!我就当没你这个孙女!”
苏晚星笑了笑:“那正好。”
苏老太愣住了。
苏晚星绕过她,走出屋,去了柴房。
她抱了一捆柴,在院子里劈起来。
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很响,盖过了苏老太的骂声。
苏母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看苏老太,又看看苏晚星,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建平躲在里屋,不敢出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气氛僵得像结冰。
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苏晚星吃自已的,吃完把碗洗了,回屋看书。
闩上门,她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苏建平只是个开始。那孩子被惯坏了,以后有的是麻烦。但她不怕。十岁的孩子,能翻出什么浪?
关键是苏老太。这老**不会善罢甘休。她得想好应对之策。
想了一会儿,她继续看书。
周日一早,她去了外婆家。
这次没带东西,就是去看看。外婆还是老样子,坐在院子里择菜,看见她来,高兴得合不拢嘴。
“星星,在学校咋样?”
“挺好的。”苏晚星坐下来,帮她择菜。
“吃得饱不饱?睡得香不香?老师好不好?”
苏晚星一一回答。
外婆听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那就好,那就好。”她说,“你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外婆就高兴。”
苏晚星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外婆,”她忽然说,“等我将来挣钱了,接你去城里住。”
外婆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很开心:“行,外婆等着。”
下午回去的路上,她碰见了陆霆骁。
他背着个背篓,里面装着草药,看样子是刚从山上下来。
“又采药?”苏晚星问。
“嗯。”陆霆骁说,“奶奶咳嗽又犯了。”
苏晚星想起上次他给的草药,说:“有用吗?”
“有点用。”陆霆骁顿了顿,“你外婆还好吗?”
“挺好的。”苏晚星说,“我给她带了点东西,她说谢谢你。”
陆霆骁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走了一段,苏晚星忽然问:“陆霆骁,你以后想干什么?”
陆霆骁沉默了一会儿,说:“挣钱。给奶奶治病。让她过好日子。”
“然后呢?”
“然后……”他想了想,“不知道。”
苏晚星笑了:“我跟你差不多。我要考大学,挣大钱,让外婆过好日子。然后……”
她顿了顿,看着远处的山:“然后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听说外面的世界很大,很不一样。”
陆霆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山那边,是县城的方向。再那边,是省城。再那边,是更远的地方。
“我陪你。”他说。
苏晚星转过头,看着他。
少年站在那里,背着背篓,穿着旧军装,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但他的眼睛很亮,很认真。
“行,”她说,“说好了。”
周一早上,天还没亮,苏晚星就起床了。
她收拾好东西,背上背篓,悄悄出了门。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陆霆骁已经等在那里了。
两人并肩往镇上走。
露水打湿了鞋面,凉丝丝的。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这周回去,有麻烦吗?”陆霆骁问。
苏晚星摇摇头:“没有。”
她没说苏建平的事。那不算什么麻烦。
“有麻烦就告诉我。”陆霆骁说。
苏晚星看他一眼:“你能帮我打架?”
“能。”
苏晚星笑了:“那行,有麻烦就找你。”
走到学校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
操场上已经有人了,有的在跑步,有的在背书。林慧站在宿舍门口,远远看见她就挥手:
“晚星!这里!”
苏晚星快步走过去。
“你怎么这么早?”林慧说,“我还以为你要中午才到呢。”
“早点来,能多看会儿书。”苏晚星说。
“你真是……”林慧摇头,“走吧,吃饭去。”
食堂里人还不多。她们打了饭,找了个位置坐下。
“你知道吗,”林慧压低声音,“周末出事了。”
苏晚星看着她:“什么事?”
“刘敏,”林慧说,“她周末没回家。”
苏晚星愣了一下:“没回家?那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林慧说,“她宿舍的床空着,没人知道她去哪儿了。”
苏晚星皱了皱眉。
刘敏那个人,话不多,但看起来不是会乱跑的人。
“她回来了吗?”她问。
“回来了,”林慧说,“昨天晚上回来的,什么也没说,躺下就睡了。”
苏晚星没再问。
吃完饭,她们去教室。
刘敏已经在了,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看书。苏晚星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没什么异常,只是脸色有点白。
早自习铃响了。
班主任周老师走进来,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周记。
“这周的作业,”他说,“每人写一篇周记。题目自拟,内容不限。可以写这周发生的事,可以写自已的感想,可以写对未来的想法。”
他顿了顿:“写得好的,我会在班上念。”
教室里一阵骚动。
苏晚星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下一个题目:
《开学第一周》
她写了很多。写学校的食堂,写宿舍的夜话,写语文课上的第一篇课文,写数学课上的第一道难题。
写了外婆,写了林慧,写了那个叫陆霆骁的少年。
写了那些她前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写完之后,她看着本子上的字,忽然有点想哭。
这是她第一次,用文字记录自已的生活。
第一次,觉得自已的生活值得被记录。
她把周记交上去的时候,周老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和开学那天一样的惊讶,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可能是欣赏,可能是好奇。
苏晚星回到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1980年的秋天,真好。
第九章 周记风波
周三下午,语文课。
周老师抱着一摞周记本走进教室,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上周的周记,我批完了。”他把本子放在***,“写得好的,我等会儿念几篇。写得不好的,自已反省。”
教室里安静下来。
苏晚星低着头,心跳有点快。她不知道自已的周记算不算“写得好”。前世她只读了两个月初中,作文都没写过几篇。
“第一篇,”周老师翻开一个本子,“林慧。”
林慧腾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周老师开始念:
“‘开学第一周,我认识了新朋友。她叫苏晚星,住我上铺。她话不多,但人很好,借我抄笔记,还分我红薯干……’”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林慧的脸涨得通红,把头埋进课本里。
苏晚星也有点不好意思。她没想到林慧会写自已。
周老师念完,说:“写得很真实,感情真挚。下次注意错别字。”
林慧把头埋得更低了。
“第二篇,苏晚星。”
苏晚星的心猛地一跳。
周老师翻开本子,清了清嗓子:
“‘1980年9月1日,我走进镇中学的大门。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以学生的身份走进一所学校。站在校门口的时候,我看着那块写著‘欢迎新同学’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前世,我曾经站在这里,看着别人走进去。今生,我终于能迈过这道门槛。
这一周,我认识了很多人。林慧,话多心热的姑娘,坐在我旁边,整天叽叽喳喳。张秀英,裁缝的女儿,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刘敏,安静的女孩,眼睛里有我熟悉的东西——那是孤独。
这一周,我学到了很多东西。语文课上,周老师教我们认字。他说,每一个字都是一个世界。数学课上,***教我们算数。他说,数字不会骗人。
这一周,我过得很开心。食堂的窝头有点硬,但我吃得香。宿舍的床有点窄,但我睡得沉。每天晚上,熄灯之后,听着室友们叽叽咕咕说话,我躺在黑暗中,嘴角总是弯着的。
这是开学第一周。这是1980年的秋天。
我想,我会记住这一周。很久很久。’”
周老师念完了。
教室里很安静。
苏晚星低着头,脸烫得厉害。她没想到周老师会念自已的周记,更没想到会念这么长。
“写得很好。”周老师说,“感情真挚,文字流畅。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看向苏晚星:
“有真情实感。”
苏晚星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周老师的眼神里,有欣赏,有鼓励,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继续写。”他说。
苏晚星点点头。
下课之后,林慧冲过来,一把抱住她:“晚星!你写得太好了!我都听哭了!”
苏晚星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放、放开……”
“不放!”林慧抱得更紧,“你写我的那段,我都记住了!你夸我话多心热!”
苏晚星忍不住笑了:“那是我写的?”
“就是你写的!”林慧松开她,眼睛亮晶晶的,“你以后写作文,得让我抄!”
“抄什么抄,”张秀英凑过来,“自已写。”
“我写不出来嘛,”林慧嘟嘴,“我脑子里没东西。”
“多看书就有了。”苏晚星说。
“看什么书?”
苏晚星想了想:“我这有几本,借你看。”
“真的?”林慧眼睛更亮了,“现在就借!”
苏晚星被她拉着往宿舍跑,回头冲张秀英喊:“一会儿回来!”
张秀英笑着摇头。
刘敏站在旁边,看着她们跑远,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张秀英看了她一眼:“刘敏,你周末去哪儿了?”
刘敏的笑容僵在脸上。
“没什么。”她低下头,“就……随便走走。”
张秀英看着她,没再问。
晚上,熄灯之后。
宿舍里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林慧在吃零食,张秀英在翻来覆去,刘敏安静得像个影子。
“刘敏,”林慧忽然说,“你睡了没?”
沉默了几秒,刘敏说:“没。”
“你白天去哪儿了?”
刘敏没说话。
“我不是想打探你,”林慧说,“就是……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跟我们说。”
又是沉默。
过了很久,刘敏轻轻说:“我……去找我妈了。”
宿舍里安静了一秒。
“我妈嫁到县城了,”刘敏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想去看看她。”
“见到了吗?”
“见到了。”刘敏说,“她过得挺好。新家很干净,新爸爸对她挺好。还给我买了一件新衣裳。”
她顿了顿:“但她让我以后别去了。”
“为什么?”
刘敏没回答。
黑暗里,能听见她轻轻吸了吸鼻子。
苏晚星躺在上铺,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她想起刘敏眼睛里的那种孤独。她太熟悉了。
前世,她也曾有过那样的眼神。
“刘敏,”她开口。
“嗯?”
“我外婆在乡下,”她说,“她一个人住。你要是不想一个人待着,周末可以跟我一起去看她。”
刘敏没说话。
“我外婆做饭可好吃了,”苏晚星继续说,“而且她话多,什么都能聊。你要是不想说话,光听着就行。”
沉默。
然后,黑暗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嗯。”
苏晚星笑了笑,闭上眼睛。
“睡吧。”她说。
窗外,月光正好。
第十章 第一个周末的约定
周六下午,苏晚星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回家,刘敏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我……”刘敏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能跟你一起去看你外婆吗?”
苏晚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能啊。走。”
刘敏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又低下头去。
“我没什么东西带,”她小声说,“空手去不太好……”
“不用带,”苏晚星说,“我外婆不在乎这个。”
两人走出校门,陆霆骁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看见刘敏,愣了一下。
“我同学,刘敏。”苏晚星介绍,“去看我外婆。”
陆霆骁点点头:“你好。”
刘敏小声应了一声,往苏晚星身后躲了躲。
三个人往镇上走。
刘敏话很少,几乎不说话。苏晚星和陆霆骁也不说话,就这么沉默地走着。
走到镇上,苏晚星停下来,买了半斤红糖、一包点心。
“你买这些干什么?”刘敏小声问。
“给外婆带的。”苏晚星说。
刘敏看着那包点心,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苏晚星注意到了:“怎么了?”
“没什么,”刘敏摇摇头,“就是想起我妈以前也爱吃这种点心。”
苏晚星没说话,把点心递给她:“拿着。”
刘敏愣住了:“干、干什么?”
“你帮我拿着,”苏晚星说,“我背篓太满了。”
刘敏接过点心,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那包东西,眼眶有点红。
去外婆家的路要走一个多时辰。翻过两座山,穿过一片竹林,就到了那个小山坳。
外婆家的院门虚掩着。苏晚星推开门,就看见外婆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什么。
“外婆!”
外婆抬起头,脸上笑开了花:“星星来了?快进来!”
她看见苏晚星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愣了一下,随即更高兴了:“带同学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刘敏有点局促,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陆霆骁倒是大大方方,朝外婆鞠了一躬:“外婆好。”
“好好好,”外婆笑得合不拢嘴,“坐坐坐,我给你们倒水。”
苏晚星把红糖和点心放下,又把背篓里的东西拿出来——几本旧书,是她在废品站淘的,带给外婆解闷。
“你这孩子,”外婆看着那些书,“买这些干啥?我又不识字。”
“看图也行,”苏晚星说,“有画儿的。”
外婆翻了翻,确实有画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刘敏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
“坐啊,”苏晚星拉她坐下,“别站着。”
刘敏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外婆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是说:“我去做饭,你们坐着聊。”
苏晚星跟过去帮忙,被外婆推回来:“陪同学去,厨房不用你。”
苏晚星只好回到院子里。
陆霆骁坐在石凳上,看着远处的山。刘敏坐在另一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晚星在他们中间坐下,三个人就这么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刘敏忽然开口:“你外婆……真好。”
苏晚星看着她。
“我妈以前也这样,”刘敏低着头,声音很轻,“做饭给我吃,给我做新衣裳,给我讲故事……”
她顿了顿:“后来就没了。”
苏晚星没说话。
“我爸死了之后,她就变了。”刘敏继续说,“整天哭,不理我。后来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她就嫁了。说那边不能带孩子,让我跟外婆过。”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我去看她,她说以后别去了。说那边的人不知道她有孩子,让我别坏了她的好事。”
苏晚星听着,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前世她也经历过类似的事。被家人抛弃,被当成累赘,被要求“别坏了别人的好事”。
那种滋味,她懂。
“刘敏,”她开口。
刘敏看着她。
“以后周末,都来我外婆家。”苏晚星说,“我外婆就是你外婆。”
刘敏愣住了。
然后,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谢、谢谢你。”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陆霆骁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他看了苏晚星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意味。
吃饭的时候,外婆做了一桌子菜——**炒笋干、鸡蛋炒韭菜、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盆米饭。
“多吃点多吃点,”外婆给每个人夹菜,“你们正在长身体,得吃饱。”
刘敏端着碗,低头吃得很慢。但她吃了很多,比平时多一倍。
吃完饭,外婆又端出石榴,说是自家树上结的,可甜了。
几个人坐在院子里吃石榴,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外婆,”苏晚星忽然问,“你一个人住,不闷吗?”
外婆笑了笑:“闷啥?习惯了。再说你们不是来了吗?”
苏晚星看着她,心里有点酸。
“以后我每周都来。”她说。
“我也是。”刘敏忽然说,说完自已愣了一下,脸红了。
外婆笑得更开心了:“好好好,都来。外婆给你们做好吃的。”
陆霆骁没说话,但他点了点头。
太阳偏西的时候,三个人告辞回家。
外婆送到村口,还是那句话:“路上慢点,到了给外婆捎个信。”
苏晚星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外婆站在老槐树下,佝偻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她朝苏晚星挥挥手,示意她快走。
刘敏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你外婆……真好。”
苏晚星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回去的路上,刘敏话多了一些。
“你外婆做饭真好吃,”她说,“那个**,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那是她自家腌的。”苏晚星说。
“石榴也甜,”刘敏说,“比街上卖的都甜。”
“那是她自家种的。”
刘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想给我外婆也买点东西。她一个人在家,也挺闷的。”
苏晚星看着她:“你有钱?”
刘敏摇摇头:“没有。但我想挣。”
苏晚星想了想:“你会什么?”
刘敏愣住了:“我……我会什么?”
“缝衣服会吗?”
“会一点。我妈教的。”
“那就行。”苏晚星说,“镇上有个裁缝铺,有时候招人帮忙。我去帮你问问。”
刘敏看着她,眼睛里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
刘敏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走到岔路口,陆霆骁要往另一边走了。他站住,对苏晚星说:“周一见。”
“周一见。”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刘敏,你外婆家在哪?”
刘敏愣了一下:“在、在镇上,供销社后面那条巷子。”
陆霆骁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了。
刘敏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问苏晚星:“他怎么这么少话?”
苏晚星笑了笑:“他一直这样。”
刘敏想了想,说:“但他好像……挺好的。”
苏晚星点点头:“嗯。挺好的。”
两人继续往镇上走。
刘敏忽然说:“晚星,谢谢你。”
苏晚星看她一眼:“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看你外婆。”刘敏说,“我今天……很高兴。”
苏晚星笑了笑:“我也是。”
夕阳***女孩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村庄升起炊烟。
新的一周,又要开始了。
第十一章 裁缝铺的活计
周一中午,苏晚星拉着刘敏去了镇上。
裁缝铺在供销社旁边,一间不大的门面,门口挂着块木牌,写着“**缝纫社”。玻璃柜台后面摆着几匹布,墙上挂着一排做好的衣裳。
苏晚星推门进去,一股布料和熨斗的味道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妇女,瘦瘦的,戴着老花镜,正在踩缝纫机。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两位小同志,要做衣裳?”
“不是,”苏晚星说,“阿姨,我想问问,你们这招不招人帮忙?”
中年妇女摘下老花镜,打量着她们:“帮忙?你们多大了?”
“十三。”苏晚星说,“她十二。”
中年妇女笑了:“这么小,能干啥?”
“她会缝衣裳,”苏晚星指了指刘敏,“**教过她。钉扣子、锁边、缝补,都会。”
中年妇女看向刘敏:“真的?”
刘敏低着头,小声说:“会、会一点。”
“过来让我看看。”
刘敏走过去。中年妇女从旁边拿起一件半成品的衣裳,递给她:“这有个扣子掉了,你给我钉上。”
刘敏接过衣裳,拿起针线,手有点抖。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穿针引线。
中年妇女看着她的手,眼神渐渐变了。
刘敏的手很稳。针脚细细密密,均匀整齐,几下就把扣子钉好了。她剪断线头,把衣裳递回去。
中年妇女翻来覆去看了看,点点头:“不错。手挺巧。”
刘敏的脸微微红了。
“这样,”中年妇女说,“我这确实缺人手。你们周末有空的话,可以来帮忙。钉扣子、锁边、熨衣裳,按件算钱。一件一毛,干得多挣得多。”
刘敏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中年妇女看着她,“你叫什么?”
“刘敏。”
“我叫张桂芳,你们叫我张姨就行。”中年妇女又看向苏晚星,“你呢?也会做衣裳?”
苏晚星摇摇头:“我不会。但她会。”
“行,”张姨说,“那刘敏留下,我教教她。你周末要是没事,也可以来坐坐。”
苏晚星笑了笑:“好。”
从裁缝铺出来,刘敏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苏晚星看她:“怎么了?”
刘敏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晚星,谢谢你。”
苏晚星笑了:“谢什么。是你自已手巧。”
刘敏摇摇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行了,”苏晚星拍拍她,“走,回学校。”
回去的路上,刘敏话比平时多。
“张姨说一件一毛,我要是周末干十件,就能挣一块钱。”
“嗯。”
“一个月就是四块钱。”
“嗯。”
“够给外婆买好多东西了。”
“嗯。”
刘敏忽然停下来:“晚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晚星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她懂。懂那种被抛弃的感觉,懂那种没有人要的滋味。前世她一个人躺在医院等死的时候,多希望有个人能对她好一点。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对你好。”
刘敏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行了行了,”苏晚星赶紧说,“别哭,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刘敏扑哧一声笑了,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我没哭。”
“行,没哭。”苏晚星拉着她继续走,“快走,下午还有课。”
那个周末,刘敏去了裁缝铺。
苏晚星陪她去。张姨给刘敏安排了个角落的位置,教她怎么锁边、怎么熨衣裳。刘敏学得快,手又巧,一上午就干了五件。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姨给了她五毛钱。
刘敏拿着那五毛钱,站在裁缝铺门口,看了很久。
“走了,”苏晚星拉她,“先去吃饭。”
刘敏被她拉着走,忽然说:“晚星,这是我第一次挣到钱。”
苏晚星看着她。
“以前都是别人给我钱,”刘敏说,“我妈、我外婆。现在我也能挣钱了。”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想给外婆买双棉鞋。天冷了,她的鞋破了。”
苏晚星点点头:“行,一会儿吃完饭去供销社看看。”
那天下午,她们在供销社给刘敏外婆买了一双棉鞋。三块八毛钱,刘敏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一块一块地数。
售货员看着那两个小女孩,眼神里有点惊讶,但没说什么。
刘敏抱着那双鞋,一路上都不肯放下。
“我下周继续干,”她说,“多挣点,给我外婆买件新棉袄。”
苏晚星笑了:“好。”
从那以后,每个周末,刘敏都去裁缝铺帮忙。
她的手越来越巧,干的活越来越多。张姨喜欢她,有时候还留她吃饭。
苏晚星有时候陪她去,有时候去看外婆。陆霆骁有时候也来,帮忙干点力气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转眼间,开学已经一个月了。
第十二章 第一次月考
十月中旬,第一次月考来了。
**前一天晚上,宿舍里比平时安静。
林慧罕见地没有吃零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张秀英在默背课文,嘴里念念有词。刘敏最淡定,她这些天在裁缝铺练出了一手稳活,连翻书都比别人稳。
苏晚星躺在上铺,把课本里的重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前世她没参加过月考,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这次**很重要。
成绩好的话,老师会重视,同学会尊重。最重要的是,成绩好,苏家人才没有借口让她辍学。
“晚星,”下铺传来林慧的声音,“你紧张吗?”
“有一点。”
“你肯定能考好,”林慧说,“你平时那么用功。”
苏晚星笑了笑:“不一定。**这种事,谁说得准。”
“那你复习完了吗?”
“差不多了。”
“那你能给我讲讲数学吗?”林慧可怜巴巴地说,“我连公式都记不住。”
苏晚星从上铺探出头:“现在讲?”
“现在讲。”
苏晚星只好爬下来,摸黑坐到林慧床边。
“哪个公式?”
“就是那个……一元一次方程。”
苏晚星压低声音,给她讲了一遍。
讲着讲着,张秀英也凑过来了:“我也听听。”
然后是刘敏:“我也……听不懂。”
四个人挤在下铺,压低声音讲题,讲到熄灯后很久。
第二天早上,顶着黑眼圈进了考场。
语文、数学、**、历史、地理,一门一门考下来。
苏晚星每门都认真答,能写的都写了,不会的空着。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怎么样怎么样?”林慧冲过来,“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苏晚星说,“你呢?”
“不知道,”林慧苦着脸,“数学最后一道题没做出来。”
“没事,就一道。”
“万一就差那一分呢?”
苏晚星笑了:“那就下次努力。”
三天后,成绩出来了。
周老师抱着成绩单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这次月考,”他说,“咱们班考得不错。年级前十,咱们占了四个。”
全班一阵骚动。
“第一名,”周老师顿了顿,“苏晚星。”
苏晚星愣住了。
林慧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晚星!你第一名!”
苏晚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老师继续念:“第二名,王建国。第三名,李红梅。**名,刘敏……”
刘敏也愣住了,抬头看向苏晚星,眼神里满是惊讶。
林慧在后面小声说:“刘敏也**?天哪,你们都是什么脑子……”
周老师念完名次,把成绩单贴在黑板旁边。
一下课,所有人都围过去看。
苏晚星挤不进去,站在后面等。林慧挤进去看了,又挤出来,一把抱住她:“晚星!你真的第一名!数学一百,语文九十八,**九十五……你太厉害了!”
苏晚星被她抱着,脑子里还有点懵。
第一名。
她从来没考过第一名。
前世没考过,这辈子也没想过。
“苏晚星,”周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传来,“过来一下。”
苏晚星走过去。
周老师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欣赏、欣慰,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考得不错。”他说。
苏晚星低下头:“谢谢老师。”
“你那个周记,”周老师说,“我寄给县里的报纸了。”
苏晚星猛地抬起头。
周老师笑了笑:“他们说要登。下个月出。”
苏晚星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去写篇新的,”周老师说,“继续写。”
苏晚星点点头。
走出教室,林慧还在门口等着,一把拉住她:“周老师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苏晚星说,“他说我周记要登报纸了。”
林慧愣住了。
然后她尖叫起来:“登报纸?!苏晚星!你要上报纸了?!”
她这一嗓子,把半个班都惊动了。
“什么什么?谁上报纸?”
“苏晚星!”
“真的假的?”
“周老师说的还能有假?”
苏晚星被围在中间,脸烫得厉害。
林慧比她还激动,拉着她的手又蹦又跳:“晚星!你要出名了!以后咱们班就靠你撑着了!”
苏晚星被她晃得头晕,忍不住笑了。
晚上,宿舍里比过年还热闹。
林慧把她那点藏了好久的零食全拿出来了,说是要庆祝。张秀英贡献了一包瓜子,刘敏贡献了一包红糖,说是从张姨那儿买的。
几个人围坐在下铺,嗑瓜子吃零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晚星,你以后当了作家,可得记得我们。”林慧说。
“当什么作家,”苏晚星说,“就是一篇周记。”
“一篇也是上报纸,”林慧说,“以后就是一百篇,一千篇。”
苏晚星被她说得哭笑不得。
刘敏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但嘴角一直带着笑。
“刘敏,”林慧忽然转向她,“你也**名呢!你怎么不激动?”
刘敏愣了一下,小声说:“激动。”
“看不出来。”
刘敏笑了笑,没说话。
苏晚星看着她,忽然说:“刘敏,你下周还去裁缝铺吗?”
刘敏点点头:“去。张姨说下周有批货要赶,让我多去几天。”
“那周六我去接你,一起去看我外婆。”
刘敏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好。”
熄灯之后,宿舍里安静下来。
苏晚星躺在上铺,盯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还在转今天的事。
第一名。周记要登报纸。
她从来没想过,自已能走到这一步。
前世她连初中都没读完,这辈子居然考了第一名。
窗外的月光透过瓦缝洒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细的光斑。
她忽然想起前世,自已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等死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是后悔。后悔没读书,后悔没努力,后悔没有活出自已的样子。
现在她有机会了。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已说:
苏晚星,继续走。
别停。
第十三章 登报之后
十月底,周记真的登报了。
那天周老师拿着一份县里的报纸走进教室,翻到第三版,递给苏晚星。
苏晚星接过来,看见自已的名字印在报纸上。
《开学第一周》,作者:苏晚星。
她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
“拿回去给你家里人看看。”周老师说。
苏晚星点点头,把报纸小心地叠好,夹进课本里。
放学后,她拿着那份报纸,站在校门口,想了很久。
要不要拿回去?
拿回去,苏家人会是什么反应?
可能会高兴,觉得她给家里争光了。也可能会不高兴,觉得她一个丫头片子,出什么风头。
她把报纸夹回课本里,决定先不给。
但消息传得比报纸快。
周末回家的时候,还没进村,就有人远远地喊她:“晚星!听说你上报纸了?”
苏晚星脚步一顿。
那人走过来,是村头的王婶,平时跟她家没什么来往,这会儿却笑得热络:“你写的啥?给我念念?”
“没什么,”苏晚星说,“就是篇周记。”
“周记也能上报纸?”王婶眼睛亮亮的,“你以后要当作家了?”
苏晚星摇摇头,继续往家走。
一路上,碰见的人都在看她。有人打招呼,有人指指点点,有人远远地站着,不知道在议论什么。
推开院门,苏老太正坐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她,眼神复杂得很。
“回来了?”声音比平时低。
苏晚星点点头,进了屋。
苏母正在做饭,看见她,眼睛一亮:“晚星,听说你上报纸了?”
苏晚星拿出那份报纸,递给她。
苏母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天,不好意思地说:“我不识字,这写的啥?”
苏晚星给她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苏母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眼圈红了。
“我闺女……我闺女上报纸了。”她喃喃地说。
苏晚星看着她,心里有点复杂。
这个女人,前世压榨她,偏心弟弟,从来没把她当回事。可现在,她站在那里,拿着那张报纸,红着眼眶,像捧着什么宝贝。
“妈,”苏晚星说,“饭好了吗?我饿了。”
苏母回过神来,赶紧说:“好了好了,马上吃。”
吃饭的时候,苏老太难得没骂人。苏父也抬头看了她几眼,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苏建平倒是不怕她,吃完饭就跑过来,拉着她问:“姐,你真上报纸了?报纸上有你的名字?”
苏晚星点点头。
“那我能不能跟同学说?”
苏晚星看着他,忽然笑了:“随便。”
苏建平高兴地跑了。
晚上,苏晚星躺在自已屋里,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这一天,比她想象的平静。
她以为苏家人会闹,会要钱,会说什么“上报纸了得请客”。但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因为他们还搞不清“上报纸”意味着什么。也许是因为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个孙女,跟以前不一样了。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外婆家。
外婆早就听说了,在村口等着她。
“星星!”远远地就喊她,“快过来让外婆看看!”
苏晚星跑过去,被外婆一把搂住。
“好孩子,”外婆拍着她的背,声音有点抖,“好孩子。”
苏晚星靠在她怀里,眼眶有点酸。
“外婆,我给你念。”
她拿出报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外婆听。
外婆听得很认真,听到最后,眼里有泪花。
“写得好,”她说,“写得真好。”
苏晚星抬起头,看着外婆。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
“外婆,”苏晚星说,“等我以后挣了钱,就接你去城里住。”
外婆笑了,笑得很开心:“好,外婆等着。”
下午回去的路上,她碰见了陆霆骁。
他站在岔路口,像是在等人。
“听说你上报纸了。”他说。
苏晚星点点头。
“给我看看。”
苏晚星拿出报纸,递给他。
陆霆骁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还给她,说:“写得好。”
苏晚星笑了:“你就只会说这三个字?”
陆霆骁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以后,”他说,“你写的东西,都给我看看。”
苏晚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
周一回到学校,苏晚星成了名人。
走到哪儿都有人看她,指指点点。林慧全程跟着她,见人就介绍:“这是苏晚星,****的,上报纸那个!”
苏晚星被她弄得哭笑不得。
“你能不能低调点?”她小声说。
“低调什么?”林慧理直气壮,“我朋友上报纸了,我骄傲!”
苏晚星拿她没办法。
周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封信。
“县里报社寄来的,”他说,“说你这篇写得好,以后有稿子可以直接寄给他们。”
苏晚星接过信,拆开来看。信里除了几句鼓励的话,还有一张汇款单——五块钱。
稿费。
苏晚星愣住了。
周老师看着她,笑了笑:“第一次?”
苏晚星点点头。
“拿着吧,”他说,“自已挣的钱,拿着踏实。”
苏晚星攥着那张汇款单,手心都出汗了。
五块钱。
一篇周记,五块钱。
她忽然想起暑假那些日子,上山采蘑菇、挖草药,起早贪黑,忙活两个月,挣了二十多块。
现在一篇周记,就挣了五块。
“周老师,”她抬起头,“我还能写吗?”
周老师笑了:“能。只要你愿意写,就能。”
苏晚星点点头,把那张汇款单小心地叠好,放进口袋里。
走出办公室,阳光刺眼。
她站在走廊上,看着远处的山,忽然笑了。
原来,读书真的能改变命运。
第十四章 弟弟的“生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
苏晚星每周上课、写作业、看书、写周记。周末有时去看外婆,有时陪刘敏去裁缝铺,有时和陆霆骁一起上山采药。
日子平淡,但她喜欢。
十一月底,天冷了。
宿舍里开始生炉子,但晚上还是冷。林慧把所有的衣服都压在被子上,还是冻得直哆嗦。苏晚星把自已的棉袄也盖在她身上。
“你自已不冷?”林慧问。
“我习惯了。”苏晚星说。
她确实习惯了。前世在纺织厂,冬天上夜班,比这冷多了。
这天周六,苏晚星从外婆家回来,刚进村,就看见一群人围在村口。
走近一看,中间是苏建平。
他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个小摊,上面放着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弹弓、玻璃球、小人书、还有几颗糖。
“来来来,看一看啊,便宜卖啊!”他吆喝着。
苏晚星愣住了。
苏建平看见她,眼睛一亮:“姐!你回来了!”
苏晚星走过去,低头看那些东西。
弹弓是旧的,玻璃球不值钱,小人书缺页,糖都化了。
“你这些哪儿来的?”她问。
“家里的。”苏建平理直气壮,“奶说这些东西放着也没用,让我卖了换钱。”
苏晚星皱了皱眉。
她认得那本小人书。那是她小时候攒了好久零花钱买的,被苏建平抢走了。那几颗糖是过年的时候发的,她一颗都没吃到,全被苏建平吃了。
现在他拿这些东西来卖?
“卖了多少?”她问。
“还没开张呢,”苏建平说,“她们都说贵。”
苏晚星看了看他的定价。一个弹弓五毛,一本破小人书三毛,糖两分一颗。
“太贵了。”她说。
“那卖多少?”
苏晚星想了想,蹲下来,帮他把价钱改了。弹弓两毛,小人书一毛,糖一分两颗。
“这样能卖出去?”苏建平不信。
“试试。”
没过多久,就有人来问了。几个小孩围着摊子,你挑我拣,一会儿就卖了大半。
苏建平收钱收到手软,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收摊的时候,他数了数,卖了八毛多。
“姐,”他眼巴巴地看着苏晚星,“你真厉害。”
苏晚星看着他,忽然问:“这些钱你打算干嘛?”
苏建平愣了一下:“给奶?”
“你自已呢?不想买点什么?”
苏建平想了想,小声说:“我想买个新书包。我这个书包破了。”
苏晚星低头看了看他的书包。确实破了,底都磨穿了。
“那你自已留点,”她说,“剩下的给奶。”
苏建平看着她,眼睛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姐,”他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晚星笑了笑。
为什么?
因为他是她弟弟。虽然前世恨过他,怨过他,但他毕竟是她弟弟。十岁的孩子,还没长成那个****的成年人。
“因为你是我弟。”她说。
苏建平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小声说:“姐,我以前……欺负过你。”
苏晚星没说话。
“以后我不欺负你了。”他抬起头,认真地说,“我跟你学做生意,挣了钱分你一半。”
苏晚星忍不住笑了:“行。说话算话。”
“算话!”
那天晚上回家,苏建平把五毛钱交给苏老太,自已留了三毛。
苏老太问剩下的钱呢,他说买学习用品了。
苏晚星在旁边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这个弟弟,也许还有救。
周末返校的时候,苏建平追到村口,塞给她一个东西。
是一颗糖。化了一半,但还能吃。
“给你留的。”他说完就跑了。
苏晚星捏着那颗糖,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陆霆骁从后面走过来,看见她手里的糖:“你弟给的?”
苏晚星点点头。
陆霆骁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苏晚星把糖塞进嘴里,甜的。
两人并肩往镇上走。
天冷了,路边的草都枯了。远处山上的树,叶子落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枝丫。
“你弟其实不坏。”陆霆骁忽然说。
苏晚星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看他看你的眼神。”陆霆骁说,“有怕,但也有别的。”
苏晚星没说话。
她想起前世,苏建平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医院。他站在门口,没进来,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那时候他看她的眼神是什么?是怕?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这一世,她想试试。试着让这个弟弟,长成一个不一样的人。
哪怕最后还是会失望,也值得一试。
“走吧,”她说,“快迟到了。”
两人加快脚步。
风有点大,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响。
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第十五章 腊月的集市
腊月到了。
学校放寒假那天,林慧抱着苏晚星哭了半天。
“我不想回家,”她抽抽噎噎地说,“回家就没人跟我说话了。”
苏晚星拍拍她的背:“过完年就开学了。”
“那也要好多天。”
“你可以给我写信。”
林慧抬起头:“真的?”
“真的。”
“那你得回。”
“回。”
林慧这才破涕为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红薯干塞给她:“拿着,路上吃。”
苏晚星接过红薯干,放进背篓里。
刘敏走过来,也塞给她一包东西。是双棉鞋,她自已在裁缝铺做的。
“给你外婆。”她低着头说,“天冷了。”
苏晚星接过来,看着她:“你自已呢?”
“我还有。”刘敏说,“张姨给了一块布,我自已做了一双。”
苏晚星看着她,忽然抱了她一下。
刘敏僵住了,然后慢慢抬起手,也抱住她。
“谢谢你。”苏晚星说。
刘敏没说话,但眼睛红了。
“行了行了,”林慧在旁边嚷嚷,“你们再抱下去,我也要哭了。”
三个人笑起来。
校门口,陆霆骁已经等着了。
苏晚星跟她们道别,背上背篓,和陆霆骁一起往家走。
天很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路上没什么人,只有他们俩的脚步声。
“过年怎么过?”陆霆骁问。
苏晚星想了想:“去外婆家过。”
“家里呢?”
“家里……”她顿了顿,“随便。”
陆霆骁没再问。
走到岔路口,陆霆骁说:“三十晚上,我去给你外婆拜年。”
苏晚星看着他,笑了:“好。”
腊月二十三,小年。
苏晚星去镇上赶集。
这是年前最后一个大集,人山人海,挤得走不动道。卖年画的、卖对联的、卖鞭炮的、卖肉的、卖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苏晚星挤到马老头的摊位前,把攒了半冬的山货交给他。
马老头称了称,算了算,递给她十二块钱。
“丫头,明年还来啊。”他说。
苏晚星点点头,把钱收好。
她又去供销社,给外婆买了红糖、点心,还有一块做棉袄的布。给刘敏外婆买了一双棉鞋——刘敏给她外婆做了一双,她就给刘敏外婆买一双。
给陆奶奶买了一包治咳嗽的药。给陆霆骁买了一双棉手套——他那双手套破了,手指头都露在外面。
给自已什么都没买。
回家的路上,她路过裁缝铺,看见刘敏还在里面忙。
她推门进去,刘敏抬起头,眼睛一亮:“晚星!”
“还没回家?”
“再干两天,”刘敏说,“张姨说年前活多,让我多帮几天。”
苏晚星把那包东西递给她:“给你外婆的。”
刘敏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
“这是……”
“棉鞋。”苏晚星说,“你不是说你外婆的鞋破了吗?”
刘敏低着头,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晚星,”她说,“你真好。”
苏晚星笑了笑:“行了,快干活吧,我走了。”
走出裁缝铺,外面天已经黑了。
街上还亮着灯,卖灯笼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远远近近。
苏晚星背着背篓,慢慢往家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远远地,她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老槐树下。
走近了,是陆霆骁。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等你。”他说,“天黑了,怕你一个人不安全。”
苏晚星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暖意。
“走吧。”她说。
两人并肩走进村子。
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
过年了。
第十六章 大年三十
大年三十。
苏晚星一早就去了外婆家。
外婆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摆满了碗碗盘盘。炖肉的香味飘出来,馋得人直流口水。
“外婆,我帮你。”
“不用不用,”外婆把她往外推,“你去玩,厨房不用你。”
苏晚星只好坐在院子里,看着外婆忙进忙出。
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两只母鸡在墙角刨食,咕咕咕地叫。
中午的时候,刘敏来了。
她穿着新棉袄——张姨给她做的,红色的,很喜庆。手里拎着个篮子,里面装着两包点心。
“外婆过年好。”她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外婆迎出来,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快进来快进来。”
刘敏把篮子递给她,低着头说:“这是我给外婆买的。”
外婆接过来,看着那两包点心,眼眶有点红。
“好孩子,”她说,“来,坐下,外婆给你们做好吃的。”
下午,陆霆骁也来了。
他也穿着新衣裳——陆奶奶给他做的,灰色的,很合身。手里拎着一只鸡,两条鱼。
“奶奶让我带来的。”他说。
外婆接过鸡和鱼,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好好,今晚给你们炖鸡汤。”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嗑着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刘敏的话比以前多了,说裁缝铺的事,说张姨夸她手巧,说过完年还去。
陆霆骁还是话少,但偶尔也会说两句。说山上草药少了,说开春打算种点药材。
苏晚星听着,嘴角一直带着笑。
傍晚的时候,外婆把饭菜端上桌。
炖鸡、红烧鱼、**炒笋干、韭菜炒鸡蛋、凉拌黄瓜、一盆热腾腾的饺子。
“多吃点多吃点,”外婆给每个人夹菜,“过年就得吃饱。”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热气腾腾的,吃得满嘴流油。
吃完饭,外婆拿出压岁钱。每人一张崭新的一块钱,用红纸包着。
“拿着,”她说,“买点好吃的。”
刘敏接过红纸包,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陆霆骁接过来,朝外婆鞠了一躬:“谢谢外婆。”
苏晚星也接过来,看着外婆,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行了行了,”外婆笑着摆摆手,“出去放鞭炮吧。”
三个人跑到院子里,陆霆骁拿出鞭炮,用香点上。
噼里啪啦一阵响,火光四溅。
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整个村子都热闹起来。
苏晚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火光,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的大年三十,她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听着外面的鞭炮声,吃着泡面。没有人陪她,没有人给她打电话,没有人记得她。
今年不一样了。
今年有外婆,有刘敏,有陆霆骁。有热腾腾的饭菜,有崭新的压岁钱,有噼里啪啦的鞭炮。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的两个人。
刘敏仰着头,看着天空中的烟花,眼睛亮亮的。陆霆骁站在另一边,手里还捏着没放完的鞭炮,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晚星,”刘敏忽然说,“谢谢你。”
苏晚星看着她:“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刘敏说,“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苏晚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我给你的,”她说,“是你自已找到的。”
刘敏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带着笑。
远处传来钟声。
十二点了。
1981年,来了。
第十七章 开春
正月十五过后,寒假结束了。
苏晚星回到学校,发现宿舍里多了几个人——有几个同学转学了,又有几个新同学住进来。
林慧还是那个话唠,一见面就拉着她说个不停。
“晚星你知道吗,过年我家杀了一头猪,我吃了好多肉,胖了三斤。你呢你呢?”
苏晚星笑了笑:“我也吃了好多。”
“那就好那就好,”林慧说,“我还怕你过年吃不好呢。”
刘敏也回来了,比年前白了一点,圆了一点。她在裁缝铺干了一寒假,攒了十几块钱,给外婆和自已都买了新衣裳。
“晚星,”她悄悄跟苏晚星说,“我想好了,以后就干裁缝。”
苏晚星看着她:“不读书了?”
“读,”刘敏说,“一边读书一边干。张姨说,等我初中毕业,可以跟她合伙开铺子。”
苏晚星点点头:“那就行。”
日子又回到正轨。
上课、写作业、看书、写周记。周末去看外婆,有时陪刘敏去裁缝铺,有时和陆霆骁一起上山。
春天来了。
山上的草绿了,树发芽了,田里的麦苗也开始拔节。
苏晚星发现,陆霆骁最近来得少了。
“你最近忙什么?”她问。
陆霆骁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奶奶病了。”
苏晚星心里一紧:“严重吗?”
“**病,”他说,“开春容易犯。得有人照顾。”
苏晚星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瘦了,眼睛里有点***。
“你一个人照顾?”
陆霆骁点点头。
苏晚星想了想,说:“周末我去看看她。”
陆霆骁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周末,苏晚星去了陆家。
陆家比她家还破。三间土坯房,墙皮都掉了,露出里面的泥坯。院子里堆着柴火,几只鸡在刨食。
陆奶奶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睛还很亮。看见苏晚星,她努力撑起身子:“是晚星啊?快坐快坐。”
苏晚星在床边坐下,把带来的东西放下——半斤红糖、一包点心、几贴膏药。
“奶奶,您别动,躺着就行。”
陆奶奶看着她,眼里带着笑:“好孩子,霆骁常提起你。”
苏晚星脸微微红了。
陆霆骁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有点红。
苏晚星给陆奶奶倒了杯水,陪她聊了一会儿。陆奶奶话不多,但每句都让人舒服。
“晚星,”她忽然说,“霆骁这孩子,命苦。爹妈走得早,跟着我这个老婆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苏晚星没说话,听着。
“但他是个好孩子,”陆奶奶说,“心好,肯干,有担当。以后谁跟了他,不会吃亏。”
苏晚星的脸更红了。
陆霆骁在旁边轻咳一声:“奶奶,您别说了。”
陆奶奶笑了笑:“行,不说了。”
从陆家出来,苏晚星和陆霆骁走在田埂上。
太阳快落山了,把麦田染成金**。
“***挺好。”苏晚星说。
陆霆骁点点头。
“她说的那些话……”
“你别往心里去,”陆霆骁打断她,“她年纪大了,话多。”
苏晚星看着他,忽然笑了:“我没往心里去。”
陆霆骁愣了一下。
“走吧,”苏晚星说,“天快黑了。”
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
但苏晚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发芽。
第十八章 林慧的秘密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林慧忽然来找苏晚星。
“晚星,”她站在宿舍门口,表情有点怪,“你能陪我出去走走吗?”
苏晚星放下书,跟她出去。
两人沿着操场走了一圈,林慧一直不说话。
“怎么了?”苏晚星问。
林慧停下脚步,低着头,半天才开口:“我……我喜欢一个人。”
苏晚星愣了一下。
林慧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但他好像不喜欢我。”
苏晚星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王建国。”林慧说,“三班的那个。”
苏晚星想了想,是那个瘦瘦高高的男生,成绩不错,不爱说话。
“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你?”
“我给他写信了,”林慧说,“他回了一封,说谢谢我,但他现在只想学习。”
苏晚星沉默了。
“我是不是很傻?”林慧说,“人家根本不喜欢我,我还写信。”
苏晚星看着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些事。
前世她也喜欢过一个人。是厂里的技术员,长得斯文,说话好听。她偷偷喜欢了很久,不敢说。后来那人调走了,再也没见过。
“不傻。”她说。
林慧看着她。
“喜欢一个人,不傻。”苏晚星说,“说出来,也不傻。至少你试过了。”
林慧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但也是笑。
“晚星,”她说,“你真好。”
苏晚星笑了笑:“走吧,回去吃饭。”
从那以后,林慧变了。
她还是话唠,还是爱笑,但有时候会忽然安静下来,看着某个方向发呆。
苏晚星知道她在看什么。
王建国。
但他从来没回头看过她。
“晚星,”有一天林慧忽然说,“我想好了。”
苏晚星看着她。
“我要考高中,考大学,”林慧说,“以后去大城市,见大世面。到时候再回头看,这点事算什么。”
苏晚星笑了:“好。”
林慧看着她,也笑了。
两个女孩站在操场上,阳光照在她们身上。
风有点大,吹乱了她们的头发。
但她们站在那里,谁也没动。
第十九章 刘敏的生意
五月初,刘敏忽然说要请苏晚星吃饭。
“请我吃饭?”苏晚星看着她,“发财了?”
刘敏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算是吧。”
放学后,刘敏拉着她去了镇上唯一的那家国营饭店。
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刘敏点了两碗面、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
“这么多?”苏晚星说。
“吃,”刘敏说,“我请客。”
苏晚星看着她,等她说。
刘敏低头吃了两口面,然后抬起头,说:“晚星,我跟张姨合伙了。”
苏晚星愣了一下:“什么?”
“她出铺子,我出工,”刘敏说,“挣了钱对半分。”
苏晚星看着她,心里有点惊讶,但更多的是高兴。
“张姨说,她年纪大了,眼睛不好,有些细活做不了。”刘敏说,“我手巧,正好替她。她说等我初中毕业,就把铺子转给我。”
“那你自已呢?”
“我?”刘敏想了想,“我继续读书。一边读书一边干。等以后攒够了钱,开个大铺子。”
苏晚星笑了:“行。”
刘敏看着她,忽然说:“晚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带我去裁缝铺,”刘敏说,“要不是你,我现在还什么都不是。”
苏晚星摇摇头:“是你自已手巧。”
刘敏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小声说:“我妈……昨天来找我了。”
苏晚星看着她。
“她说她离婚了,”刘敏说,“那边的人不要她了。她想回来跟我过。”
苏晚星没说话。
“我说不行。”刘敏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我跟她说,我有外婆了,有朋友了,有自已的事了。不需要她了。”
苏晚星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孩,她变了。
从那个怯生生的、低着头不敢看人的女孩,变成了一个能说出“不需要你了”的人。
“刘敏,”苏晚星说,“你长大了。”
刘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有点想哭,但没哭。
“吃面,”她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人埋头吃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
第二十章 夏天的决定
期末**前一周,苏晚星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县里寄来的,落款是县一中。
她拆开信,里面是一张纸,短短几行字:
苏晚星同学:
你寄来的文章《外婆的石榴树》已被本刊录用,拟刊发于七月号。随信寄去稿费十元。
县文艺编辑部
苏晚星拿着那封信,愣了很久。
十块钱。一篇作文,十块钱。
林慧凑过来看了一眼,尖叫起来:“十块钱?!晚星你发财了!”
苏晚星没理她,把信叠好,放进贴身口袋。
那天晚上,她躺在宿舍的床上,想了很久。
前世,她没读过什么书,没写过什么字。这辈子,她居然能靠写东西挣钱。
她想起周老师说的话:只要你想写,就能写。
她想写。
她想写外婆,写刘敏,写林慧,写陆霆骁。写这个年代的一切,写这些普通人的喜怒哀乐。
也许有一天,她真的能靠这个吃饭。
期末**那天,苏晚星起得很早。
她站在操场上,看着东边的天空一点点亮起来。
林慧从后面跑过来,拍了她一下:“想什么呢?”
苏晚星回头看她,笑了笑:“没什么。走吧,**了。”
两人并肩往考场走。
阳光从后面照过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十一章 暑假的抉择
期末**结束了。
成绩出来那天,苏晚星又是年级第一。
周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问她:“暑假有什么打算?”
苏晚星想了想:“看书,写东西。”
周老师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递给她。
《红与黑》,翻译过来的外国小说。
“借你看看,”他说,“看完还我。”
苏晚星接过书,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人眼花。
但她喜欢。
“谢谢周老师。”
周老师笑了笑:“去吧。”
走出办公室,林慧在门口等着,一见她就问:“周老师跟你说什么了?”
“借了本书。”苏晚星把书给她看。
林慧翻了翻,皱起眉:“这什么字?密密麻麻的,看着头疼。”
苏晚星笑了笑,把书收起来。
暑假开始了。
刘敏去了裁缝铺,说张姨接了一批活,整个暑假都要赶工。
林慧回了家,说帮家里干农活,写信让她多写点。
陆霆骁留在村里,照顾陆奶奶,上山采药。
苏晚星去了外婆家。
她跟外婆说好了,整个暑假都住那儿。帮外婆干活,看书,写东西。
外婆高兴得合不拢嘴,把家里最好的那间屋收拾出来给她住。
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每天清晨,苏晚星跟外婆一起起床。外婆做饭,她烧火。吃完饭,外婆下地干活,她在家看书。
中午,她给外婆送饭。娘俩坐在田埂上,边吃边聊。
下午,她写东西。写外婆,写刘敏,写林慧,写陆霆骁,写这个村子里的每一个人。
傍晚,外婆回来做饭,她帮忙。
晚上,娘俩坐在院子里乘凉,看着天上的星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日子平淡,但苏晚星喜欢。
有一天,她正在院子里看书,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陆霆骁。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篮山货——蘑菇、**、还有几株草药。
“我奶奶让我送来的。”他说。
苏晚星接过篮子,看他:“进来坐?”
陆霆骁犹豫了一下,跟着她进去。
外婆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是霆骁啊?来来来,坐。”
陆霆骁在外婆面前有点局促,但还是规规矩矩地坐下。
外婆给他倒了杯水,又端出瓜子花生,让他吃。
“***身体咋样?”外婆问。
“好多了,”陆霆骁说,“开春那阵子不好,现在缓过来了。”
“那就好,”外婆说,“年纪大了,得仔细着。”
陆霆骁点点头。
坐了一会儿,他起身告辞。
苏晚星送他到门口。
“****病,要是一直不好,怎么办?”她问。
陆霆骁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去当兵。”
苏晚星愣住了。
“当兵有津贴,”他说,“可以寄回来给奶奶治病。退伍了还能分配工作。”
苏晚星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没定,”他说,“就是想想。”
苏晚星点点头。
陆霆骁走了。
苏晚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
心里忽然有点空。
第二十二章 林慧的信
七月中旬,苏晚星收到了一封信。
是林慧寄来的。
她拆开信,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晚星:
你还好吗?我在家快闷死了。每天干活干活干活,手都磨出茧子了。我妈说,女孩子多干点活好,以后嫁人了不吃亏。我才不要嫁人,我要考大学。
王建国的事,我想通了。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了。以后我要找个比他好的,气死他。
你写东西了吗?写好了寄给我看看。刘敏呢?她还好吗?
好了,不写了,我妈喊我干活了。
林慧
苏晚星看着那封信,忍不住笑了。
她找了一张纸,给林慧回信。
林慧:
我很好。在外婆家,每天看书写东西。刘敏在裁缝铺干活,听说干得不错。
你想通了就好。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
我写了一个故事,寄给你看看。写得不好,你别笑。
晚星
她把刚写完的一个短篇抄了一遍,连同信一起寄了出去。
一周后,林慧的信又来了。
晚星:
你写得太好了!我看哭了你知道吗?那个小女孩,就像我自已。你怎么能写得这么好?
我要把你这篇故事给所有人看,让他们知道我有这么厉害的朋友!
我妈说,你要是有出息了,让她也跟着沾光。我说行,等我朋友出名了,我给你签名。
你继续写,我等着看下一篇。
林慧
苏晚星看着信,忍不住笑了。
这个林慧,还是那个林慧。
第二十三章 陆***病
八月下旬,陆霆骁来找苏晚星。
他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苏晚星问。
“我奶奶,”他说,“又病了。”
苏晚星心里一紧,放下书,跟着他去了陆家。
陆奶奶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呼吸很弱。看见苏晚星,她努力笑了笑,但笑得很难看。
“晚星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坐,坐。”
苏晚星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手很瘦,皮包骨头,凉凉的。
“奶奶,”她说,“您别说话,躺着歇着。”
陆奶奶摇摇头,还是努力说:“霆骁……是个好孩子。以后……你多照顾他。”
苏晚星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奶奶,您会好的。”
陆奶奶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下午,苏晚星一直陪在陆奶奶身边。陆霆骁进进出出,熬药、喂水、换毛巾,一句话不说,但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傍晚的时候,陆奶奶睡着了。
苏晚星和陆霆骁坐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
天渐渐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陆霆骁,”苏晚星忽然开口,“你要是去当兵,***怎么办?”
陆霆骁沉默了很久,说:“有人照顾。”
“谁?”
“我托了人,”他说,“村里的王大娘,说好了。”
苏晚星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你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他说,“等奶奶好了再说。”
苏晚星点点头。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她又去了陆家。
陆奶奶还是那个样子,时好时坏。
苏晚星每天去看她,陪她说话,给她念书。
陆奶奶喜欢听她念书。每次念的时候,她的眼睛就亮起来,嘴角带着笑。
“念得真好,”她说,“像收音机里的播音员。”
苏晚星笑了笑,继续念。
八月三十号,陆奶奶走了。
走得很安静。睡着的时候走的,没什么痛苦。
陆霆骁守在床边,一夜没睡。发现的时候,她的手已经凉了。
苏晚星赶到的时候,陆霆骁坐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陆霆骁忽然开口:“她说,让我好好活着。”
苏晚星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红红的。
“我答应她了。”
苏晚星点点头,握住他的手。
手很凉,微微发抖。
“陆霆骁,”她说,“你还有我。”
陆霆骁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肩膀微微颤抖。
苏晚星没说话,只是坐在他旁边,一直陪着他。
天黑了,星星亮起来。
第二十四章 告别
陆***丧事很简单。
村里人来帮忙,挖了坟,做了棺材,把她葬在后山的祖坟里。
陆霆骁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只是跪在那里,烧纸,磕头。
苏晚星一直陪着他。
丧事办完那天晚上,陆霆骁来找她。
他站在门口,背着个旧军挎,说:“我要走了。”
苏晚星看着他:“去哪儿?”
“征兵办的人来村里了,”他说,“我报了名。”
苏晚星沉默了。
“后天就走。”他说。
苏晚星点点头。
“我会写信。”他说。
苏晚星又点点头。
陆霆骁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陆霆骁,”苏晚星忽然开口,“你等我吗?”
陆霆骁愣了一下。
“等我长大,”苏晚星说,“等我读完书,等我挣了钱。”
陆霆骁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等。”
苏晚星笑了。
陆霆骁也笑了。很少见地,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村口的槐树下坐了很久。
谁也没说很多话,就那么坐着,看着天上的星星。
第二天,苏晚星帮他收拾东西。
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件旧衣裳,一双**,一张陆***照片。
苏晚星把照片装进一个信封里,让他贴身带着。
“路上小心。”她说。
陆霆骁点点头。
“到了写信。”
“嗯。”
“照顾好自已。”
“嗯。”
“别死了。”
陆霆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会。”
第三天一早,苏晚星送他到村口。
征兵办的人来接他,一辆大卡车,载着十几个年轻人。
陆霆骁上车之前,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长,像是要把她刻进心里。
然后他上了车。
卡车发动,扬起一阵尘土。
苏晚星站在那里,看着卡车越走越远,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林慧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晚星?你咋在这儿?”
苏晚星回过头。
林慧跑过来,喘着气:“我听说陆霆骁走了?我来送你,没赶上。”
苏晚星点点头。
林慧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
苏晚星摇摇头:“没事。”
林慧拉着她的手:“走,回去。刘敏也来了,在宿舍等你呢。”
两人往回走。
走到半路,苏晚星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路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那个人走了。
带着她的约定,走了。
第二十五章 开学的第一封信
九月一号,开学第一天。
苏晚星回到学校,发现宿舍里又换了人。几个新面孔,怯生生地打招呼。
林慧还是老样子,一见面就扑过来:“晚星!你暑假写的东西呢?给我看看!”
苏晚星把稿子给她。
林慧抱着,如获至宝,说要回去慢慢看。
刘敏也来了。她胖了一点,脸色红润,眼睛亮亮的。
“张姨说,”她悄悄跟苏晚星说,“等我初中毕业,就把铺子转给我。”
苏晚星看着她,笑了:“好。”
日子又回到正轨。
上课、写作业、看书、写东西。
唯一不同的是,每隔几天,她会去传达室看看。
有没有信。
九月中旬,信来了。
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苏晚星拿着那封信,心跳得很快。
她拆开信,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
晚星:
我到了。部队在南方,很热。每天训练,很累,但能坚持。
你还好吗?功课忙吗?还在写东西吗?
***事,我没事。你说得对,我还有你。
我会好好活着。你也是。
陆霆骁
信很短,不到一百个字。
但苏晚星看了很多遍。
她把这封信叠好,放进贴身口袋里。
晚上,她写了一封回信。
写了很多。写学校的事,写林慧和刘敏,写新写的稿子,写外婆身体很好。
写她想他。
但最后那句,她没写。
她把信寄出去,然后继续上课,继续写作业,继续看书,继续写东西。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第二十六章 刘敏的难题
十月底,刘敏忽然来找苏晚星。
她站在宿舍门口,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苏晚星问。
刘敏低着头,半天才说:“张姨……可能要关门了。”
苏晚星愣住了。
“她儿子要接她去县城,”刘敏说,“说铺子不开了。”
苏晚星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敏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以后怎么办?”
苏晚星想了想,说:“你自已开。”
刘敏愣住了:“我自已?”
“你学了两年,”苏晚星说,“手艺不比张姨差。铺子是张姨的,但手艺是你自已的。她走了,你可以自已租个地方,接着干。”
刘敏看着她,眼睛里慢慢亮起来。
“可是……我没钱。”
苏晚星想了想:“多少钱?”
刘敏说了一个数。
苏晚星心里算了算,说:“我借你。”
刘敏愣住了:“你?”
“我攒了些稿费,”苏晚星说,“够你租半年铺子。”
刘敏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晚星……”
“行了,”苏晚星说,“别哭。哭什么,又不是不还。”
刘敏扑哧一声笑了,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谢谢你。”她说。
苏晚星笑了笑:“谢什么。等你发财了,记得请我吃饭。”
刘敏点点头:“一定。”
第二十七章 第一笔借款
十一月,刘敏的裁缝铺开张了。
地方不大,就是镇上供销社旁边的一间小屋,月租八块钱。
苏晚星借给她五十块,够交半年房租,再进点布料。
开张那天,苏晚星和林慧都去帮忙。
林慧负责吆喝,站在门口喊:“新铺子开张啦!做衣裳补衣裳都行!便宜啦!”
苏晚星在里面帮刘敏整理布料。
刘敏站在缝纫机后面,脸上带着笑,但手微微发抖。
“紧张?”苏晚星问。
刘敏点点头。
“没事,”苏晚星说,“你手艺好,肯定行。”
话音刚落,进来一个大娘,手里拿着一件破了口的衣裳。
“会补吗?”
刘敏接过来,看了看:“会。”
她坐下,踩起缝纫机。三两下,补好了。
大娘翻来覆去看了看,点点头:“行,多少钱?”
“一毛。”
大娘掏出一毛钱,递给她。
刘敏接过那毛钱,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第一单生意。
林慧在外面喊:“开张啦!第一单开张啦!”
刘敏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天下午,又来了几单生意。补衣裳的,改裤脚的,做新衣裳的。
刘敏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一直带着笑。
晚上收工,三个人坐在铺子里,数钱。
一共两块三毛。
刘敏把那一毛钱单独拿出来,说:“这是第一单,我留着。”
苏晚星看着她,笑了。
“晚星,”刘敏忽然说,“等我挣够了钱,先把你的五十块还了。”
苏晚星点点头:“行,不着急。”
林慧在旁边说:“我呢我呢?我帮你吆喝,是不是也该分点?”
刘敏笑了,从兜里掏出两毛钱,递给她:“给,吆喝费。”
林慧接过钱,高兴得蹦起来:“我挣钱了!我也挣钱了!”
三个人笑成一团。
第二十八章 冬天的信
十二月,天冷了。
苏晚星每周都能收到陆霆骁的信。
信不长,每次就一两页。写训练多累,写食堂的饭多难吃,写南方冬天多冷——那种湿冷,比北方还难受。
苏晚星每次回信,都写得很长。写学校的事,写林慧的糗事,写刘敏的铺子,写外婆的身体。
她不写想他。
但每次寄信的时候,都会在信封上多贴一张邮票。不是必须的,就是贴了。
她想,他应该懂。
有一天,林慧问她:“你跟陆霆骁,到底什么关系?”
苏晚星愣了一下,说:“朋友。”
“朋友?”林慧一脸不信,“朋友写信写这么勤?”
苏晚星笑了笑,没回答。
林慧看着她,忽然说:“晚星,你要是喜欢他,就直说。藏着掖着干嘛?”
苏晚星沉默了。
喜欢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次收到他的信,心跳会快。每次寄出信,会盼着回信。每次想到他,心里会有点暖。
也许这就是喜欢吧。
但她没说出来。
“他还在当兵,”她说,“说这些没用。”
林慧想了想,点点头:“那倒也是。等他回来再说。”
苏晚星笑了笑,没再说话。
窗外飘起雪花。
今年的第一场雪。
第二十九章 外婆的病
腊月二十,苏晚星去看外婆。
一进门,她就觉得不对。
外婆躺在床上,脸色不太好。看见她,努力笑了笑:“星星来了?”
苏晚星走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有点烫。
“外婆,你病了?”
“没事没事,”外婆说,“就是受了点凉,躺两天就好。”
苏晚星不放心,去村里找了赤脚医生。
医生看了看,说:“风寒,不严重。吃几副药,养几天就好。”
苏晚星这才放下心。
她留下来照顾外婆。熬药、喂饭、擦身、换衣裳,一样一样做。
外婆看着她忙进忙出,眼眶有点红。
“星星,”她说,“你长大了。”
苏晚星笑了笑:“早长大了。”
外婆摇摇头:“不是那个长大。是……懂事了。”
苏晚星没说话,继续忙。
晚上,外婆睡着了。
苏晚星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瘦了,老了,头发全白了。
她忽然有点害怕。
怕外婆也会像陆奶奶那样,有一天,忽然就走了。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第二天一早,外婆醒来,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心疼得直叹气。
“这孩子,”她轻声说,“傻孩子。”
苏晚星醒了,揉揉眼睛:“外婆,你好点了吗?”
外婆摸摸她的头:“好多了。你赶紧回去,别耽误了功课。”
苏晚星摇摇头:“我请了假,不着急。”
外婆看着她,眼里满是心疼。
“星星,”她说,“外婆会好好的。你放心。”
苏晚星点点头,但眼眶还是红了。
第三十章 新年
1982年的春节,来得很快。
腊月二十九,苏晚星收到陆霆骁的信。
信里说,部队过年不放探亲假,他得留在部队。随信寄来一张照片,是他和战友的合影,穿着军装,站得笔直。
苏晚星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瘦了,黑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把照片夹进书里,放在枕头底下。
三十晚上,她和刘敏一起在外婆家过年。
林慧也来了,说她家今年人太多,挤不下,来蹭顿饭。
外婆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吃得热火朝天。
吃完饭,林慧提议守岁。
“守什么岁,”刘敏说,“明天还得早起。”
“就守一会儿,”林慧说,“一年才一次。”
最后还是守了。
三个人围坐在炉子边,嗑着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聊学校的事,聊刘敏的铺子,聊林慧的“新目标”——她看上了一个高中生,说是隔壁村的,长得可帅了。
苏晚星听着,嘴角一直带着笑。
零点的时候,外面响起鞭炮声。
林慧拉着她们跑出去看。
天空被烟花照亮,红的、绿的、黄的,一朵一朵绽放。
苏晚星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烟花,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
那时候,陆霆骁还在。
今年,他在南方,一个人。
不知道他那边有没有烟花。
“晚星,”林慧忽然说,“新年快乐!”
苏晚星转过头,看着她。
林慧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被烟花照得忽明忽暗。
“新年快乐。”苏晚星说。
刘敏在旁边小声说:“新年快乐。”
三个人站在一起,看着烟花。
1982年,来了。
第三十一章 春天的新计划
开学后不久,苏晚星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陆霆骁的,是县里报社寄来的。
信里说,她去年寄去的几篇稿子,被采用了三篇。随信寄来稿费,一共二十五块。
苏晚星拿着那张汇款单,愣了很久。
二十五块。
比她在山里忙活两个月挣的还多。
林慧凑过来,看见那张汇款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二十五?晚星你发财了!”
苏晚星没理她,把汇款单叠好,放进口袋里。
那天晚上,她想了很多。
写东西能挣钱。
虽然不多,但比别的活轻松。而且可以一边读书一边写。
也许,这条路能走通。
她开始更认真地写。
每周一篇周记,这是基本的。另外再写一些短篇,寄给县里的报纸和杂志。
稿子寄出去,有的被退回来,有的被录用。退回来的,她就改,改完再寄。
林慧说她疯了:“你写那么多干嘛?又挣不了几个钱。”
苏晚星笑了笑,没解释。
不是钱的事。
是那种感觉——把心里的东西写出来,让别人看见,有人喜欢,有人共鸣。
那种感觉,比钱重要。
第三十二章 刘敏的债务
四月初,刘敏来找苏晚星。
她手里攥着一沓钱,递给苏晚星:“还你的。”
苏晚星愣了愣,接过来数了数,正好五十。
“这么快?”
刘敏点点头:“这几个月生意不错,攒的。”
苏晚星看着她,发现她变了。
比以前自信了,眼睛里有光了。
“刘敏,”她说,“你不一样了。”
刘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她说,“不一样了。”
她顿了顿,又说:“晚星,谢谢你。”
苏晚星摇摇头:“是你自已争气。”
刘敏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对了,”刘敏忽然说,“我外婆让我问你,啥时候再去看她。她说你上次带的点心好吃。”
苏晚星笑了:“这周末就去。”
第三十三章 陆霆骁的信
五月底,陆霆骁的信忽然断了。
苏晚星等了一周,没有。两周,还是没有。
她开始不安。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训练受伤了?生病了?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林慧看她整天心神不宁,问:“怎么了?”
苏晚星摇摇头:“没事。”
但林慧不信。
“是不是陆霆骁没写信?”她问。
苏晚星没说话。
林慧拍拍她的肩:“没事的,部队嘛,说不定有任务。过几天就写了。”
苏晚星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慌。
又过了一周,信终于来了。
信封上的字还是歪歪扭扭,但这次写得很急。
晚星: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部队有任务,不能写信。现在回来了。
我没事,一切都好。
你还好吗?
陆霆骁
信很短,但苏晚星看了很多遍。
她把信贴在胸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
晚上,她写了一封很长的回信。写她有多担心,写她这些天有多慌,写她以后再也不想这样等。
最后她写:你要是再敢消失,我就不等你了。
写完,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寄了出去。
一周后,回信来了。
只有一句话:
我不敢。
苏晚星看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第三十四章 初二
九月,初二了。
新学年,新班级,新同学。但苏晚星、林慧、刘敏还在一个班。
林慧说这是缘分,得好好珍惜。
苏晚星笑了笑,没说话。
开学第一天,周老师又把她叫到办公室。
“这一年,你进步很大。”他说。
苏晚星低下头:“谢谢老师。”
周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递给她。是《平凡的世界》,刚出的新书。
“给你的,”他说,“好好看。”
苏晚星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谢谢周老师。”
周老师看着她,忽然说:“苏晚星,你以后想做什么?”
苏晚星愣了一下。
想做什么?
以前想的是考大学,挣大钱,让外婆过好日子。
现在呢?
“想写东西。”她说。
周老师笑了,笑得很欣慰。
“那就写。”他说,“一直写下去。”
苏晚星点点头。
走出办公室,阳光刺眼。
林慧在走廊上等她,一见她就问:“周老师又给你什么了?”
苏晚星把书给她看。
林慧翻了翻,皱起眉:“这么厚?”
“慢慢看。”
林慧把书还给她,说:“你以后要是当了作家,可得在书里写我。”
苏晚星笑了:“写你什么?”
“写我……”林慧想了想,“写我多好看,多聪明,追我的人排多长队。”
苏晚星笑出声来:“行,写。”
两人并肩往教室走。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第三十五章 林慧的恋爱
十月,林慧恋爱了。
对象是隔壁班的,叫赵志强,长得高高大大,打篮球很好。
“晚星,”她拉着苏晚星,脸红红的,“你说他是不是喜欢我?”
苏晚星看着她:“为什么这么问?”
“他今天给我递了张纸条,”林慧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几个字:放学后,操场见。
苏晚星看着那张纸条,问:“你去吗?”
林慧犹豫了一下:“去……吧?”
苏晚星笑了:“想去就去。”
放学后,林慧去了操场。
苏晚星在宿舍等她。
等了很久,林慧才回来。
她一进门,就把脸埋进被子里,不动了。
苏晚星走过去,拍拍她:“怎么了?”
林慧抬起头,脸通红,眼睛亮亮的。
“他说……他喜欢我。”她小声说。
苏晚星笑了:“那不是好事吗?”
林慧又把脸埋进被子,瓮声瓮气地说:“我不知道怎么办。”
苏晚星在她旁边坐下,说:“你喜不喜欢他?”
林慧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那就试试。”
林慧抬起头,看着她:“你不反对?”
“我为什么反对?”
林慧想了想,说:“我妈说,早恋不好。”
苏晚星笑了:“那你就听***?”
林慧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不管了。我就试试。”
苏晚星看着她,忽然觉得她长大了。
那个整天叽叽喳喳的小女孩,也会喜欢人了。
第三十六章 冬天的事
腊月,天很冷。
苏晚星去看外婆,发现她又瘦了。
“外婆,”她问,“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外婆笑了笑:“吃了吃了,就是没胃口。”
苏晚星不放心,又去找赤脚医生。
医生看了,说:“年纪大了,就这样。你多陪陪她。”
苏晚星点点头。
那个寒假,她一直住在外婆家。
每天给她做饭,陪她说话,给她念书。
外婆的精神好了一点,但还是瘦。
有一天晚上,外婆忽然说:“星星,外婆要是走了,你别哭。”
苏晚星愣住了。
“人老了,都要走,”外婆说,“你好好活着,过好自已的日子,外婆就放心了。”
苏晚星握紧她的手,没说话。
但那晚上,她一夜没睡。
第三十七章 春天又来了
1983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三月,山上的桃花就开了。
苏晚星收到陆霆骁的信,说部队可能要换防,要去更远的地方。
“多远?”她在回信里问。
回信说:很南很南,坐火车要两天两夜。
苏晚星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两天两夜。更远了。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回信里写:注意安全。
三月中旬,陆霆骁走了。
走之前,他寄来一封信,说到了新地方就写信。
苏晚星等。
一周,两周,三周。
信终于来了。
信封上的邮戳是一个她从没听过的地名。
她拆开信,里面是一张照片。陆霆骁站在一棵椰子树下,穿着短袖军装,晒得黝黑。
信里写:
晚星:
我到了。这里很热,冬天也热。海很蓝,沙滩很白。等你以后来,我带你看海。
陆霆骁
苏晚星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也许有一天,她真的可以去看看。
看看他说的海,看看他站的地方。
小说简介
书荒的小伙伴们看过来!这里有一本爱吃黄瓜蒸蛋糕的《重生八零:乘风踏浪奔锦绣》等着你们呢!本书的精彩内容:。,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心电监护仪发出绵长的滴滴声,像某种机械的虫鸣,一声比一声慢,一声比一声轻。,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枯瘦的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着药水,落得很慢,像时间本身正在凝固。,有人走进来。,年轻的面孔,带着职业性的疲惫。她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一眼苏晚星,然后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家属呢?”护士问门口的人。“没有。”另一个声音说,“联系不上,电话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