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记

，这些芭蕉，先前是为了美化环境，如今已没什么人去关注这些风景了，芭蕉又不能当饭吃，风景能把人看饱？当人处在饥饿状态，风景连屁都不是。但是这一棵一棵又一棵的芭蕉，却引起了诸葛明的严重关注。有一棵芭蕉被风刮倒了，根茎露出地面，像一个硕大无朋的芋艿。当然，芭蕉不是芋艿，但琢磨着芭蕉的诸葛明，饥饿的脑袋里除了石头泥土，其他都恍惚成了可以饱食的东西。他把芭蕉根茎切下一块，发现切面粘手，白腻的汁液令他脑洞大开，他想起了另一种植物，蕉藕，蕉藕当然不是芭蕉。但是，蕉藕富含淀粉，可以做成粉丝、粉皮。酱园弄里有上百棵根茎如磨盘的芭蕉，诸葛明为找到了新食物而激动得几乎癫狂。他在子夜起身，他一棵一棵又一棵地*翻芭蕉，挖起一个一个又一个的磨盘大的根茎。太阳升起的时候，他在院子里加工芭蕉。芭蕉去皮，七石大缸上搁起一块粗糙的青石板，青石板磨芭蕉根茎，不一会儿，乳白的汁液就在缸底积起了薄薄一皮，一个上午就磨出了半大缸淀粉。诸葛明把掺了半缸清水的芭蕉汁液，搅成漩涡，他赤膊持棒飞快搅动的姿态，看得酱园弄目瞪口呆，他剔除了渣滓滤去了水分，一方晶亮而又有弹性的东西出现在人们的眼前。一口铁镬子正烧开了水，一块一块又一块的芭蕉淀粉被放入铁镬中，诸葛明请人们品尝，啊这东西真的***好吃。有人问这叫什么东西。诸葛明说就叫作蕉糕吧。蕉糕，就是诸葛明的发明。我在诸葛明家就吃过蕉糕，那时诸葛良在蕉糕上撒了些白糖桂花，看着这东西，一时都不敢动手了。，我是个爱学习的孩子，但那时我正为铁箍愁得**雾罩。人发愁的时候，一脸呆相，于是被眼观六路的沈老师成功偷袭了我。沈老师那勾起的中指，如萝卜家的公鸡的爪子，白皙而骨节突出，就那么轻轻一凿，就让我记忆了大半辈子。教训是深刻的，上课不用心，惩罚便会接踵而至。酱园弄里，最让人服帖的则莫过于诸葛良了。我们从小无所事事，也胸无大志。当然，围着**阿炳听故事，应该算是我们人生的一大幸事。薛仁贵征西，展昭和白玉堂，鼓上蚤时迁，施公案，杨贵妃……三国演义诸葛亮。诸葛亮，诸葛良，读出来是一个人。酱园弄的诸葛良，父亲诸葛明，长条子，枯瘦的一个人，是崇裕丝厂的钳工。诸葛良说老诸葛给弄个铁箍滚滚吧。诸葛明骂了句***没大没小，扇了诸葛良一个大嘴巴。第二天傍晚，诸葛明就滚回来一个直径大约一米的铁箍。那真是一个了不起的铁箍！诸葛良从酱园弄滚出去的时候，长长的酱园弄都快沸腾了。男孩、女孩，连大人们都来为诸葛良和他的铁箍行注目礼。沉寂已久的酱园弄，已经多年没什么可以让人兴奋的事了。就在那个夕阳在山霞光临河的傍晚，就那么没有任何征兆地，***诸葛良滚出来这么一个大铁箍。酱园弄静悄悄的，大家贴身巷壁，看诸葛良滚着铁箍过去，这真的是酱园弄的盛事了。从那以后，诸葛良成了我心中的神。，也没什么作业。每学期初，沈老师都要我们以文字形式写出自已的**理想。这都是老套路了，我们都像闯荡江湖的老沙鳖，见惯不怪，又像受过条件反射训练的狗，不假思索地唰唰写下：科学家、飞行员、厂长、经理、***、司机、医生、护士、老师……沈老师翻了翻学生的作业本，喉咙就响了。沈老师是大喉咙，响起来就有金属的味道。农民伯伯呢，怎么就没想长大当个***的农民伯伯呢？农民有什么好的？我在心里犯嘀咕的时候，王银山同学就积极举手发言了：老师，我爸说你要好好读书，跳出农门，争取读到北京去、读到上海去，再不行读到**去，当个工人，做个城里人，讨个城里老婆，住楼上，吃自来水。老师啊，我辛辛苦苦来读书，到头来还让我回去做农民啊？那我不读这***书啦！王银山说完便开始收拾书包，做出要立马打道回府的姿态。这样在课堂上公开抢沈老师的风头的行为，给我一毛钱我都不敢做，这***王银山。众目睽睽，鸦雀无声，就在王银山他那一低头的瞬间，已经迂回到王银山同学面前的沈老师，雄劲的公鸡爪子般的栗爆就凿出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孩子眼前的一片金星。恍惚中的王银山爆发出了农民儿子的坚韧，他哭喊着，那老师怎么不去做个农民呢？去做乡下人啊？当他看到沈老师再次勾起中指作公鸡爪子状时，他侧身抬肘护住脑袋，老鼠一般窜出门去了。愤怒的沈老师嘶吼了大半节语文课，她大讲做农民才是有志青年的远大理想。沈老师的威逼式持久深入的**思想工作，看来还是有成效的。若干年后，我们大部分同学还是响应号召，去乡下做了农民。这是后话，按下不表。。钟是铜钟，像初秋熟透了的小南瓜那样悬着，每天每天，桑木撞击铜钟，我们在它的声浪中情绪起伏，忽上巅峰，又下深谷。在一个单位时间内，第一次钟声的响起，与第二次钟声的响起，对我们这些必须以做***农民为高尚理想的小学生来说，刺激大相径庭，兴致也是前后不同。这不仅是下课的钟声，更重要的这还是放学的钟声。钟声响起，许多的教室门一时豁开，孩子们拎了书包，奔向操场，冲出高高的木大门，而大门外面便是大街。学校就是一个巨大的笼子。学校是束缚魔怔的笼子，那么多的规矩，小手放好，腰背笔挺，举手发言，埋头作业，同学们好，老师好，还有进门喊报告。钟声一响，学校沸腾了。在这个收拾野性的笼子里，因为钟声，野性得以回归。，就看见诸葛良在嘿嘿朝我笑着。诸葛良高我二级。读书他也没兴趣，他的兴趣在于动手，比如他在滚铁箍的长钩手柄上套上一节鲜红的电缆线塑料**，就很有创意，而更是引人注目了。我不行，我很自卑地跟在诸葛良后面，他是大箍，我是小箍，小箍见大箍，跟屁虫一样。我没有诸葛明那样的钳工父亲，我的父亲在银行做职员，胖得一本正经，他对我的期待是埋头读书每次考一百。父亲给我的印象是他老人家非常喜欢读书，但我不知道他的学历为什么只有高小。父亲根本没有兴趣关注我，他更没有兴趣去关注一下关于一只上规模的铁箍对于一个男孩的人生意义。，又放学了。放学就是放风。大街上，酱园弄里，都是我们学校里的人。都是背着布书包的人，蓝色或深红色，缀着白布剪成的毕加索式的和平鸽，这一刻才是镇上小学生的天下。诸葛良推着铁箍，满脸跑着傲慢与偏见。不是吗，独一无二，便是骄傲的资本么。，阿凤就值得骄傲。这真是奇怪的事情，阿凤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呢，阿凤一点都不好看，叉袋奶奶磨盘**，哪怕走路胸前总像两只面袋在上下左右甩打，这样好看吗？诸葛良笑笑，你一屁孩你懂什么。虽说诸葛良只比我高二级，但我在他面前，的确只是个连屁都放不好的小屁孩。阿凤的大奶奶大**，在我们酱园弄是独一无二的吧，没有哪个女人能跟她比的吧？没人能比，这就可以骄傲。诸葛良常跟人打架，比他大的他都敢打，但他对我很好，于是，我在他面前就胆大无边。我说阿凤有什么好骄傲的，知道吗，我们酱园弄里最值得骄傲的，还是李师娘！诸葛良愣了一下，刹住了铁箍，眼神已经不那么坚定了。诸葛良所说，包括所有，我都声声入耳。他应该是我的第一个人生导师，无论是非曲直。唯有那天我的质疑，让他无语尴尬，他骂了句***，说滚，我就继续跟他滚铁箍。好长时间，这事成为我心中一结。终于有一天，奶奶将她的那只刷散了的马桶扔在了我们院场的角落里。那真是个拨云见日的好日子，我无事转转，一转就转到了那个堆了一堆又烂又臭的斑驳的木片的角落，一朵粉红的月季正孤独地开着。我一眼就发现了那只锈迹斑斑的马桶箍。虽然小点，虽然臭点，虽然比不上诸葛良点，但那铁箍搪瓷脸盆大小，锈迹斑斑却形状完好，它本质上就是一只箍，一只能跟在诸葛良后面滚动的箍。更重要的是这马桶箍比我原先的要大，这就是事情的关键。我把马桶箍扔进石臼里，铁器和石器的撞击发出了美妙的声音。我在石臼里放满了水，我爬上了我家那棵根深叶茂的肥皂树，用竹棍抽下许多的果实来，剥了皮搓，就搓出了白腻腻的肥皂水来，就让这浸淫了奶奶一生尿臊味的铁箍，浸在这充满了皂荚清香的水中，让它呈现脱胎换骨之妙。我有了马桶箍，不，有了新铁箍，虽不能与诸葛良比肩，但在衬托他的过程中，还是有了些进步。诸葛良见了我的宝物，脸呈惊奇。我在自卑与自信中徘徊，追随着诸葛良在镇子上滚铁箍。我们从西小河滚向南市街，然后里仁桥到东石塘西石塘花园桥。我们穿行在熙攘人群和幽深曲径的弄堂里，油车弄、栈房弄、双塔弄、墨鸭弄、晚步弄、致和堂弄、丝行弄、刺史第弄、灰堆弄……诸葛良每天带着我在镇上疯，一身尘土一身臭汗，脸上花里叭啦。我们从学校大门出发，滚着滚着，就会有许多的铁箍滚进来，队伍越滚越长，大大小小滚动的铁箍，都是一色的背着毕加索和平鸽布书包的学生，满街侧身的人和注视的眼睛。在富强门口，我们常常会停下来看一个人。，大概这店用的都是富强精白面粉，镇上人就简称其为富强。富强的生意很热闹，刀切、葱卷、鲜**子、生煎包子、定胜糕、梅花糕、淡浆、甜浆、咸浆、粢米饭、烧饼、油条、油墩、麻球、白粽、肉粽、细沙粽，很大的一家店，在红粉弄口。大都买了带走，也有坐下来坦悠悠吃喝的，我们天天在家喝稀粥吃什锦菜，但富强这里还是有这么多有钱人在消费着让人吞口水的点心。我们尽情呼**空气中**的麦香、米粉香、肉香、菜籽油香，看人们挤进挤出，看着看着，我们就看见了一个卖香烟的人。卖香烟的人，中等偏上个子，精瘦，脖子上挂着一只翻开的木箱子，一格一格放着香烟，飞马、旗鼓、雄狮、老刀、美丽牌，鸭舌帽下一双眼睛，鹰眼一般，在买点心的人群中扫来扫去。突然，卖香烟的人放下烟箱，一个箭步，一把抓住了一个男人，大叫抓小偷。小偷努力挣扎，早被卖烟的人按翻在地。这时，富强门口已经空出一块地方，围观者团团围住搏斗场面。又闪出三个男人，短刀三截棍亮出来，哗哗哗舞向卖烟的人，卖烟的人一声冷笑，身子一沉，一个扫堂腿，三个小偷都躺在了地上。寂静的场面，突然爆发出一声齐齐的喝彩。小偷们夺路而逃，我和诸葛良将铁箍一伸，啪啪倒下二个。卖烟的人麻利地捆起四个小偷，笑嘻嘻摸了摸我们的头，还不忘赏了我们一人一个梅花糕。梅花糕撒了红丝绿丝，咬一口，烤香的麦子味道和细沙的滋润甜香，真是沁人心脾。我们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梅花糕，这是我们第一次吃上这么好的点心。这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见到这个卖香烟的人。镇上传说，这人是**市***的便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