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结了冰的寒潭。,也没有理会“郑明姝”故作惊悸的颤抖。,径直刺入“郑明姝”被泪水洗刷过的眼睛里。,没有丝毫乡野之气,反倒有一种不合时宜的、冰冷的清明。,那是审视。、习惯于裁决他人生死的人眼中,才见过的审视。、瑟瑟发抖的“女儿”,竟与几日前**储君的眉眼,隐约重合。,比汤药,比指控,更让他心底一沉。
片刻死寂,郑立新终于移开目光,重新落回秦姨娘脸上,声音平直的听不出情绪。
“你身边的李嬷嬷,即刻锁了,发卖出去。至于你......”
他缓缓开口。
“治下不严,险些酿成大祸。即日起,禁足三月,无我手令,不得出院门半步。府中中馈,暂由赵姨娘打理。”
禁足三月,等于掐断了她所有向外延伸的触手,她身子晃了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没让自已当场软下去。
郑立新没再看任何人,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三个字,“跟我来。”
他一把攥住了“郑明姝”的手腕。
力道极大,五指如铁箍般收拢。不像父亲对女儿的安抚,更像是擒拿。
腕骨仿佛要被捏碎,一股锐痛直蹿上来。
“郑明姝”呼吸一滞,骤然袭来的剧痛几乎要逼出她眼底真实的冷光。
她猛地垂下眼睫,借着这个动作,将蹙眉的痛色迅速揉进了一片更浓的、惊怯的茫然里。
借着那股不容反抗的力道,踉踉跄跄地起身离开。
书房里只燃了一盏烛火,火苗在铜盏里跳动,将堂上那块“忠君报国”的匾额映得忽明忽暗,像一场无声的嘲弄。
郑立新反手合上门,甩开手,朱虞被这力道带的轻晃了一下,勉强站稳。
他没给她喘息之机,两步逼近,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剐人的锋利。
“你不是郑明姝。”
朱虞慢慢直起脊背,抬起手,用还算干净的袖口内里,一点一点,拭去脸上残留的泪痕和泥污。动作不疾不徐,没了半分方才的惊惶。
等她再抬眼时,眸子里的茫然已然敛尽。
所有属于“郑明姝”的惊惶瑟缩,都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深潭般不容僭越的、属于天家血脉的矜贵与疏冷。
她没有应他,只缓缓抬起下颌,眼神锐利的看向他,声线清晰平稳。
“大燕景兴三年秋,帝于武英殿召对,擢北境都督*事郑立新为北境经略府首任经略使,总领楚、凉、朔三州军务,赐天子剑,许便宜行事。”
她略顿了顿,方又开口。
“那日经略使离京赴任,帝亲送至承天门。我曾随侍父皇身侧,立于丹陛之上,远远看过经略使的背影。朱红官袍,山文银甲,很是英武。”
郑立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你……究竟是谁?”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自已都未曾察觉的、极其细微的颤意。
“我还知道,景兴十五年冬月廿七,你上了一封密信。”
“那夜我睡不着,溜去父皇书房找游记。他不在,密信置于案上,火漆是上好的杜衡绿,印纹也精巧。”
朱虞没有移开目光,她的声音更轻了些,却像淬了冰的针。
“可那火漆熔开的气味,我识得。是大梁贵女圈里前些年时兴的‘雪中春信’,清冽里透着梅香,京中闺阁曾仿制过,终不如其冷冽。我们大燕……不用这个。”
“你用这等女子香物作封,想来是觉着无人会疑心到闺阁趣味上去。可偏偏那夜我在,也偏偏,我认得它。”
她极缓地摇了摇头,像在看一场早已落幕的戏。
“当晚,梁军便扣了关。后来,燕京破了。”
她向前移了半步,烛光毫无遮挡地铺满她的脸,显出一种冰雪浸过般的、透彻的寒意。
“郑大人。”
“您说,我该是谁?”
郑立新像是被烛火烫到,“砰”一声撞在身后的紫檀木书架上,几卷兵册哗啦散落在地,尘埃浮动。
“朱……朱……”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才终于挤出来,“……虞?你是朱虞?!”
他眼里的惊骇瞬间烧成暴怒,“你早该死在乱军里了!”
“托你的福,”
朱虞非但没退,反而又向前半步。
“本宫从尸堆里,爬出来了。”
郑立新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凶光暴涨,“好,好!你自已送上门来。”
他身影猛地前压,右臂一探,铁钳般的手掌已死死扣住朱虞的脖颈,将她整个人掼向身后的书案。
“一个前朝余孽,我捏死你,比捏死只蚂蚁还容易!”
喉咙被死死掐住,朱虞面色迅速涨红,额角青筋隐现,她扯动嘴角,挤出一丝讥诮弧度。
“你……敢么?”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气息微弱,却字字如刀。
“杀了我……天亮之前,郑国公府暗藏前朝公主的密信……就会经安王府……直呈御案……你猜,送信的人……此刻是在府外……还是就在……你这国公府?”
郑立新掐着朱虞脖子的手微颤。
朱虞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握住书案边缘沉甸甸的青铜镇纸。
她没有半分犹豫,用尽全身残留的力气,朝着那扼住自已性命的手狠狠砸下!
郑立新吃痛,手指下意识松开。
朱虞立刻推开他,靠在书案边缘,剧烈的咳嗽起来,待缓过之后,她抬手用袖口慢慢拭去唇边咳出的湿意。
对着眼前面色铁青,捂着手腕的郑立新,带着一点怪异的礼貌。
“郑大人,”
“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么?”
郑立新额角突突直跳,眼睛终于无可抑制地,渗出权衡利弊。
杀她,易如反掌。
可杀了之后呢?这京城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等着他行差踏错?……谁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攻讦之机?
这新朝的官场,哪一处不是虎视眈眈?谁不眼红他这“识时务”换来的泼天富贵?就等着他行差踏错,好一拥而上,分食殆尽。
用旧主江山和数十万军民性命换来的从龙之功,汲汲营营、尚未攀至顶峰的权势之路。
都可能因为“私藏前朝公主”这六个字,化为齑粉,万劫不复。
他赌不起。
朱虞将他眼底不甘和恐惧的挣扎,看的清清楚楚。
她知道。
她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