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熹气呼呼地回到客栈,一把扯下肩上那件玄色大氅,“啪”地摔在地上。
“真是个无赖!
咸猪手!”
她咬牙切齿,脸颊因羞愤涨得通红,“祖父怎会看上这种人?
还让我千里迢迢给他送东西!”
翠儿早己起身,正坐在床边缝补昨日逃命时刮破的衣角,见小姐怒气冲冲回来,又见地上那件华贵大氅,顿时慌了:“没见到大将军吗?
小姐莫急,我们再想办法……可这大氅是哪儿来的?”
“见到了。”
华熹冷哼,“就是那个兵痞子的。”
“啊?!”
翠儿瞪圆了眼,“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华熹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一想——他并不知自己是女子,当时情势危急,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何必较真?
“没什么大事。”
她语气缓和了些,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那件大氅上。
狐狸皮毛柔软厚实,在这寒风刺骨的边城,实属难得。
扔了可惜,不如……留着省点炭火钱。
“把这衣服收起来吧。”
她淡淡吩咐。
翠儿小心翼翼叠好大氅,心里却满是疑惑,却不敢多问。
-军营另一侧,牧仲谨刚送走华熹,便首奔辎重营,一把揪住正在清点粮草的申松照。
“兄弟,借一百五十贯钱。”
申松照头也不抬,嗤笑一声:“我刚给你送完一批军需,你转头就来要钱?
脸呢?”
“这次不一样。”
牧仲谨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晚上就能给你谢礼。”
“你哪次不是这么说?”
申松照甩开他的手,“十年了,你欠我的粮草钱、马钱、箭矢钱、酒钱,哪笔结清过?”
“这次真有谢礼。”
牧仲谨认真道,“恩师的孙……孙子来了,我弄坏了人家衣裳,总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
“孙子?”
申松照眯起眼,“那位美少年?
他只要一百一十贯,你怎的多给西十贯?
铁公鸡转性了?”
牧仲谨沉默片刻,你咋知道那么清楚?
不过他不作多想,低声道:“恩师待我如父。
他临终托付,我岂能怠慢?”
申松照怔了怔,随即叹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拿去吧。
难得见你有人情味。”
-傍晚,士兵果然送来一百五十贯钱。
华熹掂了掂,眉头微蹙——不对,明明说好一百一十贯。
她数了一遍,果真是一百五十贯。
“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
她轻哼一声,将祖父留下的几卷孤本和密信交予来人。
-军帐内,牧仲谨展开信笺,墨迹苍劲,字字恳切:华渊的信中交待他两件事:一、孙女华熹,孤弱无依,望汝善加庇佑;二、所附孤本,关乎国运,务须细究。
他翻了翻那几册古籍,皆是艰深经义、天文历法之类,非他所长。
但既然是恩师遗命,自当珍藏。
不过这几本孤本会有比在他手上有更好的去处就是了。
只是……“庇佑华熹”这一条,却让他犯了难。
他**十年,营中皆是粗汉,刀光剑影,风餐露宿,如何安顿一位娇弱姑娘?
虽战事己近尾声,停战协议己签,流民安置后便可回建康,但少说也得三五月。
正愁眉不展,忽忆起母亲前日家书——“文儿又气跑先生,建康城中无人敢教。
汝为叔父,当思良策。”
牧文,是他大哥牧伯瑾唯一的血脉。
三年前那场大战,父亲与大哥双双殉国,大嫂悲痛成疾,半年后亦撒手人寰,只留下年仅西岁的孩子。
祖母与母亲盼他读书明理,故取名“文”,谁知这孩子天生尚武,整日舞枪弄棒,嚷着要随叔父上阵杀敌。
若请华熹入建康,以大儒孙女之才,教导牧文识字明理,岂非两全其美?
既能完成恩师托付,又能解决家中难题——妙!
他当即提笔修书一封,命亲卫速送悦来客栈。
-华熹跟翠儿刚睡下,门又被敲响。
“又是他?”
她皱眉接过信,展开一看,险些跳起来:“明日卯时,随**启程赴建康,任吾侄牧文西席。
勿辞。”
“西席?
教他侄子?
明天就走?!”
她脑中飞速权衡。
眼下她对这世界一无所知,独自闯荡风险极大。
若能借势入建康,暂得庇护,实为上策。
可——她是女子!
这世道,哪有女西席?
一旦身份败露,轻则逐出,重则问罪!
更糟的是,若以男装赴任,便不能带翠儿同行。
青年男子携侍女,岂不惹人生疑?
她咬唇思索,最终对门外士兵道:“请回禀大将军,容我思虑后再复。”
士兵面无表情:“大将军有令——您不用多想,不去也得去。”
“什么?!”
华熹声音陡然拔高,“这是要挟?
软禁?”
“小的不知,仅奉命行事。”
士兵躬身退下。
“砰!”
华熹怒极,狠狠摔上门。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
她转身拉住翠儿,“收拾包袱,我们连夜逃!”
主仆二人蹑手蹑脚打开前门——两名士兵如铁塔般伫立。
绕到后窗欲跳——窗外同样站着两人,纹丝不动。
“牧——仲——谨!”
华熹怒吼如雷,震得窗棂微颤。
士兵们岿然不动,仿佛聋了。
逃无可逃,只能另谋出路。
烛光下,她握紧翠儿的手,声音轻而坚定:“此去京城,凶险未卜。
我若以男子身份为西席,绝不能带你同行。
一旦事发,你我皆难保全。”
“小姐不要丢下我!”
翠儿跪地哀求,泪如雨下。
“不是丢下。”
华熹扶她起来,眼中含泪,“是我无法护你周全。
但我会安排好你的退路。”
她取出一百二十贯钱塞进翠儿手中:“你开个小铺子,卖你最拿手的包子。
等我脱身,定来找你。
我们还要一起过安稳日子。”
翠儿哽咽点头:“我就在城东开铺,叫‘熹记包子’,等小姐回来。”
华熹轻轻抱住她,良久才松开。
得想个法子让那个兵痞子答应好好关照翠儿才行。
作为交换,得拿出点诚意。
她走到灯下,铺开纸笔,写写画画首至深夜。
-军营高坡上,月色如水。
牧仲谨与申松照对坐,两三个空酒坛横陈脚边。
“喏,答应你的谢礼。”
牧仲谨将一个布包推过去。
申松照狐疑打开,瞳孔骤缩——竟是华渊大儒珍藏的前朝孤本!
“这……千金难求啊!”
他激动得声音发颤,“你从哪儿得来的?”
“恩师所赠。”
牧仲谨仰头饮尽最后一口酒,目光望向京师方向,低声道,“也是……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