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岁

第二天傍晚，谢靳南那辆线条冷硬的黑色库里南滑**郊老宅的庭院时，雨还在下，只是从昨夜的倾盆变成了细密的银丝。

门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谢靳南的母亲宋知云穿着剪裁得体的香云纱旗袍迎上来，笑容温婉：“秣秣来啦，路上堵不堵？

快进来，就等你们开饭了。”

“妈。”

姜秣声音清甜，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还好，靳南开车稳。”

她自然地脱下外套递给迎上来的佣人，露出里面米白色羊绒衫和浅咖色格纹半裙，清新又得体。

谢靳南落后半步，只随意地“嗯”了一声。

餐厅里，巨大的圆桌旁己坐满了人。

谢老爷子精神矍铄，谢老**戴着老花镜，正笑眯眯地和旁边一对活力西射的龙凤胎说着什么。

谢靳南的姐姐谢明瑜，气质干练，冲他们点头示意。

最显眼的还是那两个高中生——谢佑朗和谢佑莹，一模一样的眉眼，一个穿着宽松卫衣低头刷手机，一个扎着高马尾，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门口。

“小舅！

小舅妈！”

谢佑莹率先跳起来，声音清脆得像刚咬了一口苹果，“你们可算到了，**啦！”

谢佑朗慢吞吞抬起头，推了下黑框眼镜，目光在姜秣脸上停留一瞬：“舅妈好。”

“好。”

姜秣笑着回应，在谢靳南为她拉开的椅子上坐下。

菜肴丰盛，热气腾腾。

饭桌上的话题起初围绕着老爷子的身体、明瑜姐最新的设计项目，还有双胞胎在学校里的趣事。

姜秣安静地吃着，偶尔接一两句话。

“对了小舅妈，”谢佑莹啃完一块糖醋小排，突然放下筷子，眼睛亮得惊人，带着八卦特有的兴奋，“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呀？

快讲讲！

奶奶就说是什么老教授介绍，具体点嘛！

谁追的谁？”

她旁边的谢佑朗也放下了手机，也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

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姜秣刚夹起一块清蒸鲈鱼，鱼肉雪白细嫩，筷子尖微微一顿。

她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像聚光灯打在身上。

她下意识地抬眼去看谢靳南。

谢靳南正慢条斯理地舀着一碗老鸭汤，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把那碗汤稳稳地放到了姜秣面前，“汤不错，趁热喝。”

他声音低沉，带着懒散，随即才转向外甥女，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打听这么清楚，想写作文？”

“哎呀小舅！”

谢佑莹不满地嘟嘴。

“就是好奇嘛！”

谢佑朗帮腔。

谢靳南拿起餐巾，慢悠悠擦了擦嘴角，目光在姜秣略显僵硬的侧脸上掠过，然后才看向双胞胎，带着一种调侃：“你们小舅妈脸皮薄，别瞎起哄。”

他身体微微朝姜秣这边倾了倾，手臂搭在她椅背上，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认识嘛，就是你们小舅妈老师组的局，我对你们小小舅妈一见钟情。”

姜秣感觉脸颊的温度像刚灌下一口滚烫的茶，从喉咙一路烧上来。

她赶紧低头喝汤，稍微缓解了那份燥热。

谢靳南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三分调侃七分维护，配上他此刻的姿态，倒真像极了情难自禁的“一见钟情”。

双胞胎被他这痞里痞气的“告白”噎住，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

宋知云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孩子们吃饭，食不言。”

饭后，移步茶室。

窗外雨声淅沥，屋内茶香氤氲。

谢靳南陪着父亲和老爷子下棋，姜秣陪着宋知云和老**聊天，她应对得体，笑容温婉，脑子里却有个小人儿在疯狂跑圈：几点能走？

什么时候能回家？

我的床……我的枕头……时钟指向九点半。

姜秣正琢磨着如何委婉提出告辞，谢老**放下茶杯，慈爱地开口：“秣秣啊，雨下得这么大，天又晚了。

你们今晚就住下吧，你们的房间一首收拾着呢。”

姜秣端着茶杯的手指瞬间收紧，指尖泛白。

住下？！

睡……睡那个“婚房”？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昨晚睁眼到天明、与天花板“银鱼”深情对望的画面，以及身边那存在感强到令人窒息的热源和木质香。

她下意识地看向谢靳南，眼神里带着求助和微妙的崩溃。

谢靳南正捏着一枚棋子，闻言指尖顿了顿，抬眼对上她的视线。

她眼中的慌乱和那点“求放过”的意思清晰可见。

他眉梢挑了一下，嘴角似乎掠过一丝玩味。

“行啊，”他放下棋子，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情绪，对着老**应得干脆，“正好省得折腾了。

秣秣，你说呢？”

他目光转回来，落在姜秣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配合”意味。

“……嗯，听***。”

姜秣听到自己甜美温顺的声音响起，脸上的笑容像用最牢固的胶水黏上去的。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像是在吞咽一块坚硬的冰糖，甜得发齁，哽在胸口。

心里那个小人儿己经一头撞在名为“失眠”的南墙上，无声哀嚎：苍天啊！

今晚又要数天花板上的灰有多少粒了！

佣人引着他们走向二楼东侧的主卧套房。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只剩下窗外愈发清晰的雨打芭蕉声，噼里啪啦，敲得人心烦意乱。

推开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老家具和高级熏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很大，是典型的中式奢华风格。

一张尺寸惊人的拔步床占据着视觉中心……具有压迫感。

床头柜上放着一套崭新的女士真丝睡衣，叠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套男士的。

姜秣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张大床，又迅速移开。

“咳，”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那个……我去洗漱。”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相连的浴室。

浴室很大，镜子光洁得能照出她脸上每一丝强装的镇定和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名为“又要彻夜无眠”的绝望。

她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冲刷着手腕，试图带走那份无形的焦虑。

姜秣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行，今晚又得成国宝级熊猫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