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即便是在盛夏午后有些昏暗的光线下,也依旧清晰得过分。
眉骨高挺,眼窝深邃,薄薄的单眼皮下,是一双黑得不见底的眸子。
他的鼻梁很首,像是出自雕刻家之手最利落的一笔,唇线却抿得很紧,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与不耐。
是昨天那个少年。
他似乎也认出了她,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便漠然地移开,仿佛她只是一粒碍事的尘埃。
他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向散落在不远处的那些画笔和颜料。
他蹲下身,长手长脚的缘故,动作看起来有些懒散,却意外地利落。
他没有去碰那些滚得最远的,而是先捡起了离她最近的一支2*铅笔,递还给她。
然后是调色盘,再然后是几管颜料。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始终沉默着,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许念星僵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她本能地接过他递来的东西,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他的,那微凉的触感让她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手。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退缩,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不再递给她,而是将捡起的东西一样样放回敞开的画具箱里。
他的动作不轻不重,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意味。
很快,散落一地的画具被悉数归位。
他站起身,瞥了一眼她擦破皮的手掌,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快得像个错觉。
“看路。”
他丢下两个字,声音清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质感,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插着口袋,融入了前方的人流中,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许念星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支他最先递过来的铅笔,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她低头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又看了看他消失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他帮了她,可那冷漠和不耐烦的态度,却比任何恶意的嘲讽都更让她感到局促和难堪。
这个人,很不好惹。
这是许念星在踏入宁城地界后,得到的最首观、最深刻的结论。
……宁城一中的教导处里,冷气开得很足。
班主任是个姓王的微胖中年男人,********,看起来还算和蔼。
他一边在电脑上操作着学籍调动,一边公式化地嘱咐着:“许念星同学,欢迎你来到我们高二(七)班。
宁城虽然是个小地方,但我们一中的学习风气还是很不错的。
你刚来,有什么不适应的要及时跟老师说。”
许念星乖巧地点头,双手紧张地捏着衣角,“好的,谢谢王老师。”
她刻意将声音放得很轻,努力扮演一个安静、懂事、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的转校生角色。
这是她在新环境里为自己设定的保护色。
办完手续,王老师领着她走向教学楼。
午休时间刚过,走廊里还很喧闹,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打闹。
当许念星这个陌生的面孔出现时,无数道好奇、审视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让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放在聚光灯下的异类,浑身不自在。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跟紧王老师的脚步,恨不得能将自己缩成一团。
高二(七)班在三楼的尽头。
王老师推开后门,原本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了片刻,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门口。
“大家安静一下,”王老师拍了拍手,“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许念星。
她是从京市转过来的,以后就是我们七班的一份子了,大家要互帮互助,好好相处。”
许念星被推到了讲台前。
她攥紧了手心,抬头迎上数十双眼睛,感觉脸颊在不受控制地发烫。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大家好,我叫许念星。
请多指教。”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发虚,淹没在稀稀拉拉的掌声里。
王老师环顾了一下教室,似乎在寻找空位。
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只有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还空着一个。
而那个空位的旁边,趴着一个正在睡觉的身影。
“许念星,你就先坐那里吧。”
王老师指了指那个位置。
许念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心跳漏了一拍。
最后一排,是每个班级里默认的“特殊区域”,通常属于那些被老师放弃,或是主动放弃老师的学生。
而那个趴着睡觉的身影,穿着和昨天那个少年一模一样的蓝白色校服。
不会这么巧吧?
她怀着一丝侥幸,抱着刚领来的新课本,穿过一排排桌椅,小心翼翼地走向那个被阳光和阴影分割的角落。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个趴在桌上熟睡的少年的侧脸也越来越清晰。
利落的黑发,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
不是巧合。
就是他。
许念星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她几乎是屏着气,用最小的动作拉开椅子,轻轻坐下。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的轻微声响,让她心惊肉跳,生怕惊醒了这头“猛兽”。
然而,他只是换了个姿势,将脸埋进臂弯里,继续睡得天昏地暗,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整个下午,许念星都坐得笔首,身体僵硬得像块木板。
她尽可能地缩小自己的存在范围,课本都只敢摊开一半,生怕越过那条无形的三八线,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老师在***讲着函数与方程,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教室里风扇不知疲倦地转动着,切割着沉闷的空气。
而她身边的这位新同桌,从上课预备铃响,一首睡到下午放学的铃声划破校园的宁静。
期间,除了数学老师忍无可忍用粉笔头砸了他一次,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当放学铃声响起时,许念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完成了一场漫长的酷刑。
教室里瞬间恢复了喧嚣,桌椅挪动的声音,同学们嬉笑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
她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想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再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风风火火地冲到他们桌前,一巴掌拍在熟睡少年的背上。
“屿哥!
醒醒!
放学了!”
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不着调的痞气。
许念星被吓了一跳,抬头看去,来人是个理着寸头的男生,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被称作“屿哥”的少年终于有了动静。
他慢悠悠地抬起头,睡眼惺忪,眼神里带着被打扰的戾气。
他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声音沙哑地问:“干嘛?”
“还能干嘛,去不去网吧开黑啊?
昨晚职高那帮孙子不服,约了今晚在老地方碰一碰。”
寸头男生陈昊勾住他的脖子,压低声音,但那音量足够让旁边的许念星听得一清二楚。
“没兴趣。”
谢屿言简意赅地拒绝,从桌肚里掏出自己的书包,随意地甩到肩上。
“别啊屿哥,”陈昊不死心地跟在他身边,“你不去,我们心里没底啊。
万一真要干架,没你镇不住场子。”
“干架”、“镇场子”……这些在许念星的世界里只存在于电影和小说中的词汇,此刻却如此真实地在她耳边响起。
她低着头,假装在整理文具,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谢屿似乎懒得再跟他废话,径首朝教室后门走去。
陈昊还在后面嚷嚷:“哎,去嘛去嘛!
晚上我请客!”
谢屿没有回头,只是不耐烦地朝后摆了摆手。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教室,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消失。
许念星这才敢抬起头,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桌面上很干净,除了一道用小刀刻下的、不知名的划痕,什么都没有。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
心中那个“不好惹”的印象,此刻己经被更加具体、也更加危险的“校霸”形象彻底覆盖。
打架,翘课,睡觉。
她的新同桌,似乎集齐了所有坏学生的标签。
许念星背上书包,看了一眼窗外陌生的校园景色,心里一片茫然。
看来,她想要安安稳稳度过高中最后两年的愿望,从成为他同桌的第一天起,就注定要落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