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明德高中的社团招新周,如同一个色彩斑斓的巨大漩涡,将整个校园卷入了一场青春洋溢的盛宴。
**招展,人声鼎沸,各个社团使出浑身解数,用海报、表演、甚至免费的小零食吸引着新生的目光。
空气里弥漫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
阮雨晴背着沉甸甸的书包,穿梭在熙攘的人流中。
她原本的目标明确而安静——位于林荫道尽头的文学社摊位。
那里有她熟悉的书卷气,有她可以沉浸其中的文字世界,能让她这理科重点班仍感几分格格不入的人,找到一丝喘息的安静角落。
然而,命运仿佛在她预设的路径上轻轻拨动了一下指针。
就在她即将踏上通往文学社的林荫道时,一阵夹杂着欢呼和篮球撞击地面的声浪从侧面的操场方向传来。
脚步不由自主地一顿,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操场边缘最热闹的那个区域——摄影社的招新摊位。
然后,她的脚步,连同她的呼吸,一起被钉在了原地。
那道身影,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在喧嚣的人群中也如同自带聚光灯,清晰地撞入她的眼帘。
― 沈墨。
他斜倚在摄影社巨大的喷绘展板旁,展板上是几张极具冲击力的校园风景和运动瞬间的摄影作品。
秋日午后的阳光带着金色的暖意,慷慨地洒落在他身上。
他正和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气质干练的学姐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在光影的雕琢下显得格外清晰流畅,下颌线紧绷而利落。
他微微低着头,修长的手指随意地翻看着摊位上展示的几本厚重相册,带着一种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的慵懒掌控感。
那一瞬间,阮雨晴仿佛又看到了开学第一天,那个在逆光中向她伸出手、留下龙飞凤舞签名的剪影。
心脏猛地一缩,随即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文学社的宁静仿佛瞬间变得遥远而苍白。
一股莫名的冲动,如同藤蔓般缠绕住她的理智。
鬼使神差地,阮雨晴改变了方向。
双腿像灌了铅,又像踩在云端,一步一步,朝着那个被阳光笼罩的身影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上。
她能感觉到周围有好奇的目光扫过,但她眼里只剩下那个倚在展板旁的人。
“同学,对摄影感兴趣吗?”
眼镜学姐率先发现了她,脸上露出温和而职业化的笑容,镜片后的眼睛带着审视与期待。
阮雨晴的视线几乎无法从沈墨近在咫尺的背影上移开。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校服长裤,肩背宽阔,线条挺拔。
一股干净清冽的气息,瞬间唤醒了记忆深处那抹青柠皂角的味道。
她的指尖在身侧悄悄蜷缩了一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试图用这点微痛唤醒自己的声音。
开口时,声音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羽毛,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想学。”
目光却依旧黏在沈墨身上,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
“太好了!”
眼镜学姐眼睛一亮,笑容真诚了许多,“我们社正缺人手呢,尤其是……”她的目光在阮雨晴和沈墨之间快速扫视了一下,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然后指向沈墨,“喏,这位是咱们校篮球队的队长沈墨,也是我们社的特约模特和技术顾问。
篮球队的训练和比赛,都需要有人专门跟拍记录素材,作为社团活动和校刊供稿。
你刚来,正好可以试试这个助理的岗位,既能快速熟悉相机操作,又能接触实战拍摄,怎么样?”
沈墨似乎被学姐的话吸引了注意力,他合上手中的相册,慢悠悠地转过身来。
当他的目光落在阮雨晴脸上时,那双深邃如寒潭的黑眸里,似乎有极其短暂的一丝微光闪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认出了她。
随即,他的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近乎玩味的弧度:“是你啊,开学那天撞桌角的新生。”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带着一点刚运动后的沙哑质感,尾音微微下沉,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我…我没拍过运动照,”她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试图掩饰那份慌乱,“可能…拍不好。”
“没关系。”
沈墨打断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她微微低垂的脸上,那专注的眼神再次让她心尖一颤,“可以学。”
他顿了顿,补充道,笑容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下周二下午西点,体育馆,篮球队训练。
带上相机,准时来报到。”
他的视线在她空荡荡的手上扫过,“有相**?”
阮雨晴被他的目光和话语钉在原地,只能用力地、重重地点头,生怕一丝一毫的迟疑,就会让这突如其来的、能靠近他光芒的机会像指缝间的流沙般溜走。
就这样,阮雨晴成为了摄影社最懵懂的新丁,任务明确且唯一——跟拍校篮球队,尤其是队长沈墨。
回到宿舍,兴奋退去后,现实的压力扑面而来:相机。
她需要一台能捕捉高速运动瞬间的单反相机,而她手头只有一部早己过时的卡片机。
那个周末,阮雨晴跑遍了市中心所有的二手器材店。
最终,她几乎花光了暑假打工和平时省吃俭用攒下的所有积蓄,换来一台略显陈旧但功能尚可的入门级单反机身,机器沉甸甸地压在手上,也压在她心上。
更沉的压力来自内部。
当他第一次拿着相机怯生生地出现在摄影活动室,说明任务来源时,几道质疑的目光立刻投来。
“让一个完全没经验的新生首接跟拍校队主力训练?
社长怎么想的?”
正在摆弄一枚昂贵长焦镜头的摄影老成员李伟毫不客气地低声嘀咕,语气里的轻视像针一样刺人。
旁边负责校刊图片排版的学姐张婷推了推眼镜,看似温和,话却不软:“是啊,运动摄影门槛不低,抓拍时机、镜头焦段你懂吗?
万一拍砸了,不仅社里不好交代,篮球队那边也不是软骨头啊。”
阮雨晴攥紧了相机带,指甲掐进掌心。
那些术语她还在熬夜对着电脑和说明书苦苦啃读,光圈、快门、感光度的关系像一团乱麻。
她对着墙上的海报反复练习快速对焦,一次心急转身时,手肘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镜头盖,它滚落在地发出轻响,让她手忙脚乱了好一阵。
听着快门单调的“咔嚓”声,看着取景器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影像,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但每当想要退缩,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扉页,那道凌厉如流星划过的签名——“欢迎来到明德高中。
——沈墨”——就像一道无声的命令,又像一簇微弱的火苗,灼烧着她,也支撑着她。
她必须抓住这次机会,不仅仅是为了靠近那束光,更是为了在那刺目的光芒下,为自己挣得一丝存在的价值和尊严。
她紧紧握住那台沉旧的相机,仿佛握住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票,尽管这张门票既沉重又布满未知的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