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令挽指尖还沾着符纸边缘的墨痕，那行“壬寅年，**开时，焚身以报”在灯下泛着微光。
她将人偶与符纸封入檀木匣，匣角刻下一枚极小的“庚”字，如落子定局。
心腹丫鬟捧着**退下时，裙裾扫过门槛，故意在佛堂香案前踉跄一瞬。
**跌落，盖子微启，露出一角灰布。
次日清晨，佛堂嬷嬷尖声惊呼，说昨夜梦见夫人披发跣足，立于祠堂梁上，口**雾，言“地气逆冲，梁柱藏冤，三日内不翻修，阖府有血光之灾”。
她抖着手捧出那檀木匣，称香灰中凭空出现此物，必是亡魂托付。
消息传至正院，萧令挽正对镜梳发，闻言手中玉梳“啪”地折断。
她踉跄起身，奔至佛堂，跪在**上颤声问：“母亲可有别的话？”
嬷嬷摇头，只道夫人最后指向祠堂西角梁。
萧令挽伏地痛哭，额角磕在青砖上，渗出血丝也不觉。
她抬眼时泪光盈盈，却一字一句恳求父亲：“女儿不敢不信天意。
若因拖延致家门蒙难，九泉之下，何颜见母？”
镇国公沉吟半晌，终点头允了翻修。
工匠次日便动工。
萧令挽亲自监工，披着薄绒斗篷立于廊下，看匠人拆梁揭瓦。
她不时递上温茶，笑言“辛苦”，实则目光如针，扫过每一块卸下的木料、每一页翻出的旧账。
账本堆在耳房，积尘厚重。
她翻至三年前那一册，指尖忽顿。
“修梁银五十两”——用途空白，经手人签名潦草，但页角有一墨点，形状如豆，与符纸背面“庚子年”的落笔轻重、角度完全一致。
她不动声色，将账本夹入袖中。
翻修至西角梁时，匠人从梁缝抽出一叠黄纸，竟是当年工匠领银的凭条。
其中一张边缘沾着油渍，指痕模糊，但能辨出半个拇指印。
萧令挽接过细看，唇角微扬。
当晚，她命人在偏厅设茶局，邀几位管事嬷嬷品茗议事，言“翻修辛苦，当共饮一杯”。
茶具特选银壶银盏，水沸时雾气腾腾，映得满室流光。
她取出银簪，慢条斯理搅动茶汤。
簪尖掠过水面，悄然泛起一层灰翳。
她眉心微蹙，却只轻叹：“这茶……怎么有股子陈味？”
嬷嬷们纷纷啜饮，皆道清香扑鼻。
萧令挽垂眸，将茶盏搁下：“许是我昨夜未眠，口苦心躁。”
她抬眼，忽道：“小桃呢？
不是说她最懂茶道，泡得一手‘雪顶含烟’？”
小桃是萧明棠贴身丫鬟，素来伶俐，此刻却迟了半晌才到，发髻微乱，袖口沾着点淡紫香粉。
“奴婢……刚在主子房里整理香料，来迟了，求小姐恕罪。”
她低头奉茶，手略抖，茶水溢出盏沿。
萧令挽接过，又用银簪搅了搅，簪尖灰翳更重。
她抬眸，笑得温婉：“小桃，你泡的茶，我怎喝着发晕？
你说，是不是哪里出了岔子？”
小桃脸色一白：“绝无可能！
奴婢亲手采水、控火、筛茶，一步不敢错。”
“哦？”
萧令挽轻轻吹了口茶，“那你敢喝一口吗？”
小桃猛地抬头，眼神一晃，随即低头：“小姐说笑了，奴婢怎敢饮小姐的茶？”
“我不是问你尊卑。”
萧令挽声音冷了几分，“我是问你——敢不敢证明清白？”
厅内骤静。
小桃手指绞紧帕子，额角沁汗，却仍摇头：“奴婢……不敢饮。”
“啪！”
萧令挽将茶盏往案上一放，茶水西溅。
“你不敢饮，是怕喝出毛病，还是怕喝出命？”
她站起身，步步逼近，“昨夜你偷看账本时，手沾了茶油，蹭在‘修梁银’那页上。
今日这茶里的毒，也是你从紫玉兰香粉里提炼的致幻散——你主子每月十五用它制糕，你偷藏了些，对不对？”
小桃浑身剧颤，退至门边：“你……你胡说！”
“胡说？”
萧令挽冷笑，从袖中抽出那页账本，指给众人看，“这油渍，可是你的拇指印？
你昨夜在耳房翻账本，以为无人知晓，可你忘了——银壶会反光。”
她指向墙角银壶，壶面映出小桃昨夜俯身翻页的模糊影子。
“还有。”
她从怀中取出檀木匣，“母亲显灵，托梦佛堂，这**从香灰中浮现，里面本该只有人偶。
可今晨我打开一看——多了半片残布。”
她摊开掌心，正是人偶腹部的一角，灰布上“血祭”二字残存半边。
“这残片，是你昨夜藏在佛堂香炉夹层里的，对不对？
等风声一过，你主子便要反咬我自导自演，说人偶是我栽赃。
可你算漏了一步——香灰里混了紫玉兰粉，而你主子对猫毛过敏，绝不会近香炉。
只有你，能自由出入，能动手脚。”
小桃脸色惨白如纸，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我……我没有……你没有？”
萧令挽俯身，声音压得极低，“那你说，为何你袖口有香粉，手背却无红疹？
你主子碰一丁点都肿如烂桃，你却若无其事？
因为你不是她，你是她的刀，不是她的主。”
她首起身，环视众人：“这茶有毒，我验得出。
这账有鬼，我查得清。
这残片有迹，我找得到。
你们说——她该当何罪？”
众嬷嬷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小桃突然嚎啕大哭：“是小姐逼我的！
她说若不照做，就把我娘送去矿场做苦役！
她说只要毁了大小姐，她就能当嫡女，我就能当管事大丫鬟！”
“她给了你什么？”
萧令挽问。
“一包香粉，两锭银子，还有……”小桃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钥匙，手抖得几乎拿不住，“说祠堂暗室里有旧物，让我藏好残片，等风头过去再拿出来作证……”萧令挽接过钥匙，指尖抚过“祠堂暗室”西字，轻笑一声。
“好啊。
那你现在，去祠堂门口跪着。
等天亮，我带你去开那扇门。”
小桃瘫软在地，被两名粗使婆子架走。
萧令挽转身欲出，忽听身后窸窣一声。
她回头，见小桃的帕子遗落在地，一角翻开，露出内里缝着的半张纸条，墨迹未干：“十五夜，焚香祭主，糕成，事成。”
她蹲下，指尖勾起帕子，收入袖中。
夜风穿堂，吹得银壶嗡鸣如琴。
她走出偏厅，月光洒在青石阶上，映出她裙裾下摆的一抹暗纹——那是一株青竹，枝节挺拔，正悄然抽新。
她抬步，踏上台阶。
斗篷被风掀起一角，翡翠璎珞轻晃，坠地时发出极细微的“咔”声，似机括微动。
她未停步。
祠堂西角梁上，一块松动的木板正缓缓滑落，露出内里暗格的一角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