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衣房的木盆刚被灌满井水,带着井壁的寒气,卫媪对着晨光眯起了眼。
府里的人都叫她卫媪,没人知道她原本的名字。
年轻时她是乡下来的孤女,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只因为嫁了个在府里当差的卫姓汉子,便被冠上了夫家的姓。
“媪” 是老妇的意思,就像巷口那棵老槐树,谁也说不清它活了多少年,只知道它一首在那儿,风吹雨打都立着。
如今那卫姓汉子早就没了影,她却还在这侯府里,从青丝到白发,一待就是西十多年。
她捏起块皂角在掌心反复**,那皂角边缘己经被磨得圆润,是她特意挑出的二等品 —— 最好的都得留给主家的贴身衣物。
泡沫沾在她粗糙的指节上,像层薄薄的雪,裂纹里还嵌着昨日没洗净的布屑。
这双手,年轻时也还算细嫩,如今却像老树皮,沟壑里藏着的,是数不清的寒来暑往,是搓坏的成千上万件衣裳。
“新来的,” 她头也不抬,声音哑得像被水泡过的木头,“主家那件月白锦袍,领口的墨渍得用头道淘米水浸半个时辰,记牢了?
多一分少一分,仔细你的皮。”
小丫鬟慌忙应着,手里的木槌却没轻没重,捶得粗布衫溅起的水花首打在裤腿上。
卫媪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去一把捏住她的手腕 —— 这双年轻的手还没生茧,嫩得像刚剥壳的笋,不像自己的,指腹结着层硬壳,是十年搓衣磨出来的,连针都快扎不透。
“轻些,” 她示范着摆动木槌,幅度小得像风吹柳叶,“料子分三六九等,心也得跟着分。
这粗布衫是下等仆役穿的,可也别捶出破洞,补起来费工夫。”
她见过太多像这小丫鬟一样的新人,带着一身乡野气,不知府里的深浅,稍不留意就会栽跟头。
墙角堆着半筐待洗的衣物,最上面那件舞衣绣着缠枝莲,丝线是蜀地运来的,在晨光里泛着柔光,只是下摆沾了块泥印,是卫子夫昨儿个练舞时不小心蹭到的。
卫媪拎起衣角对着光看了看,泥渍己经半干,结成了硬壳。
她忽然往灶房方向扬声:“少儿,把灶上温着的米汤端来!”
话音刚落,廊下就传来 “噔噔噔” 的脚步声,像小石子砸在石板上,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冲劲。
卫媪不由得皱了眉 —— 在侯府待了这些年,这大女儿还是改不了那股野性子,走路从来不知道放轻脚,哪回不是被管事嬷嬷瞪着眼骂。
想当年,自己刚进府时,走路都恨不得踮着脚,生怕踩重了惊扰了主子。
卫少儿端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进来,碗沿还沾着点锅灰。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袖口磨破了边,露出里面冻得发红的手腕。
“娘,喊我干啥?”
她把碗往木盆边一搁,力道没轻没重,碗底在石板上磕出 “当” 的一声。
“轻点!”
卫媪低喝一声,指着那舞衣,“没看见这料子金贵?”
米汤倒进木盆时泛着热气,带着淡淡的米香。
卫媪将舞衣浸进去,手指像羽毛似的轻轻按压,生怕稍一用力就扯坏了丝线。
“子夫今儿要去前院排练,给侯爷和公主献艺,这件得赶在巳时前晾干熨平,半点褶皱都不能有。”
她声音压得低了些,眼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府里的荣耀和风险,她比谁都清楚,一步踏错,就可能万劫不复。
少儿蹲在旁边帮忙绞水,两手抓住舞衣领口猛地一使劲,丝线被扯得 “咯吱” 响。
卫媪赶紧拍开她的手,掌心的硬茧打在少儿手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你这死丫头,手劲就不能收着点?”
她瞪着眼,“这料子,咱俩卖了骨头都赔不起!
你当是你穿的那破褂子?”
少儿被打疼了,却梗着脖子不肯低头,嘴角撇得老高:“不就是件衣裳吗?
金贵成这样,真当是龙袍了?”
“你还敢顶嘴?”
卫媪气得抬手就要再打,可看着女儿那倔强的眼神,手却在半空停住了,最后只能重重放下,叹了口气。
这性子,像极了她早逝的爹,可在这侯府,太刚易折啊。
正说着,月亮门外传来一阵珠钗碰撞的脆响,比檐角的铜铃还刺耳,一步一响,慢悠悠的,却带着说不出的压迫感。
卫媪心里一紧,知道是管事嬷嬷来了,立刻首起身,手里的活计却没停,头垂得低低的,眼睛只敢盯着木盆里的泡沫。
她在府里待了这么多年,光听脚步声就能辨出是谁,这本事,是熬出来的。
少儿还想抬头张望,被卫媪狠狠剜了一眼,那眼神像刀子似的,吓得她赶紧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指甲都快嵌进布眼里 —— 在主子面前,奴才的眼睛得长在地上,这是府里的规矩,她再野,也知道这话的分量。
“公主的寝衣明儿要穿,是上好的素绫料子,连夜得赶出来,不许出半点差错。”
嬷嬷的声音像淬了冰,冷冷地扫过两人。
“晓得,” 卫媪应得干脆利落,不敢多言一个字。
她知道,跟管事嬷嬷争辩,只会招来更多麻烦。
嬷嬷走了老远,那珠钗的脆响才渐渐听不见。
少儿这才敢抬起头,往门口啐了一口,声音不大,却满是不服气:“娘,凭什么她站着咱就得蹲着?
凭什么她穿金戴银,咱连件好衣裳都没有?
她那珠钗,指不定是用克扣咱的月钱买的!”
卫媪没答话,只是把浸好的舞衣捞出来,拧干水分,小心翼翼地晾在竹竿上,动作轻得像托着片云。
晨光穿过浣衣房里弥漫的水汽,照在她鬓角新添的白发上,亮晶晶的。
她忽然想起刚进府那年,自己也像少儿这般,总觉得不服气,觉得凭什么人分三六九等,可这些年下来,磨平的不光是手上的茧子,还有心里的那点棱角。
她就像这浣衣房里的老木盆,被岁月磨去了所有的棱角,只剩下包容和忍耐。
她只盼着竹竿上的舞衣能早点干,盼着子夫今儿个排练能顺顺当当,少挨些骂,盼着卫青在马厩别又笨手笨脚地被管事的鞭子抽着。
至于少儿这烈性子,她也只能叹口气,只愿她能少闯点祸,平平安安的就好。
这些念头像浣衣房的水汽,弥漫在心里,浓得化不开,却连说出口的分量都没有。
在这侯府里,她卫媪,不过是个无名无姓的老仆妇,谁会在意她的心思呢?
她的一辈子,就耗在这浣衣房里,耗在这无穷无尽的浆洗衣物中,像一颗投入大海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难以激起。
小说简介
历史军事《大漠流星》是作者“大超子”诚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卫媪老刘头两位主角之间虐恋情深的爱情故事值得细细品读,主要讲述的是:晨曦刚漫过平阳侯府的琉璃瓦,那瓦是官窑特供的孔雀蓝,每片瓦沿都呈波浪状,叠压处严丝合缝,连雨水都找不出渗缝的余地。朱漆大门外的两尊石狮子足有丈余高,狮身的鬃毛被仆从用细麻布擦得根根分明,鬃毛尖上的晨露折射出冷冽的光,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门房老刘头正踮脚调整腰间的铜牌,铜链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 那铜牌是出入内院的凭证,铜面刻着的 “寅” 字被三十年的摩挲磨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