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簿帐前的油灯昏黄如豆,林缚握着笔的手还在发颤。
案上摊着的竹简墨迹未干,是刚抄好的《军报》:"乙亥日,于乌巢焚袁军粮万斛,斩督将眭元进..."他笔尖一顿,墨滴落在"眭"字的最后一笔,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新来的,手脚麻利些。
"帐外传来呵斥,是主簿的亲随,一个名叫陈默的少年,比林缚还小两岁,却己是营里的老人。
"这报要连夜送往前营,误了时辰,咱俩都得挨军棍。
"林缚连忙用刀刮去墨污,重新落笔。
他穿越过来己过三日,靠着"识字"的本事,在夏侯渊麾下的主簿帐当了个抄书吏。
这三日里,他没少出错——竹简的绳结总系不牢,毛笔的握法总被陈默笑话"像握笔杆",就连走路都得学老兵的样子弯腰弓背,生怕被当成奸细。
"你这字倒是工整。
"陈默凑过来看了一眼,"比前阵子那个酸秀才强多了,他写的字,主簿得猜半天。
"林缚笑了笑,没敢说自己练过十年硬笔书法。
他忽然想起手机里存着的《淳化阁帖》,那些魏晋风骨的墨迹,此刻竟要靠他的手,落在这些粗糙的竹简上。
"对了,"陈默忽然压低声音,"今晚巡营的是李校尉,他最恨书生,你待会儿送报过去,少说话,递了就走。
"林缚点头应下,心里却泛起嘀咕。
李校尉?
他搜遍记忆里的三国人物,没想起这号人。
或许只是个无名小卒,在历史的缝隙里短暂存在过。
抄完最后一卷,林缚捧着竹简往外走。
夜风寒得刺骨,营地里的篝火星星点点,士兵们裹着破毯蜷缩在地上,鼾声与咳嗽声交织在一起。
他路过马厩时,听见里面传来咀嚼声,忽然想起老郑——那日分别后,再没见过他,不知是不是分到了别的营。
"站住!
"一声断喝惊得林缚一哆嗦,回头见两个持戟的卫兵正盯着他。
领头的满脸横肉,正是陈默说的李校尉。
"深夜在营中走动,怀里揣的什么?
"李校尉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林缚连忙躬身:"回校尉,是送往前营的军报。
""军报?
"李校尉冷笑一声,一把夺过竹简,翻了几卷,忽然指着其中一卷,"这乌巢的巢字,为何多了一点?
"林缚心里一紧,凑过去看——果然,自己下笔时没留神,在"巢"字的下方多了一点,像个可笑的尾巴。
"是...是属下笔误。
"他慌忙解释,"这就回去重抄。
""笔误?
"李校尉猛地将竹简摔在地上,"军报乃军国大事,岂能容你这酸儒笔误?
我看你是故意篡改军情,通敌叛国!
"卫兵们立刻围了上来,戟尖寒光闪闪。
林缚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想争辩,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一般——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一个笔误,真的可能成为杀头的罪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有人高喊:"夏侯将军到!
"李校尉脸色一变,暂时收了刀。
林缚抬头望去,月光下,一骑快马奔来,马上的将军身披黑甲,面容刚毅,正是夏侯渊。
他翻身下马,目光扫过地上的竹简,又看向林缚。
"怎么回事?
"夏侯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校尉连忙躬身:"禀将军,此人抄写军报有误,恐是奸细...""我看了。
"夏侯渊打断他,捡起那卷有错字的竹简,看了一眼,又看向林缚,"你是新来的抄书吏?
"林缚点头,膝盖忍不住发颤——他知道夏侯渊的脾气,史载其"性烈,少恩",治军极严。
"字是错了,但墨迹新鲜,确是笔误。
"夏侯渊将竹简扔回给林缚,"重抄一遍,明日卯时前送到。
再有下次,军法从事。
""谢将军!
"林缚几乎要瘫软在地。
李校尉还想说什么,被夏侯渊一个眼神制止了。
"都散了吧,各司其职。
"夏侯渊翻身上马,临走前又看了林缚一眼,"书生,乱世里,笔杆子要稳,手也要稳。
"马蹄声渐远,林缚捡起地上的竹简,手指触到冰冷的竹片,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他抬头望向夜空,猎户座的三星清晰可见,和现代看到的一模一样。
可这片星空下的人间,却如此不同。
回到帐中,陈默见他脸色发白,忙问怎么了。
林缚把事情一说,陈默咋舌:"你命真大!
上次有个小兵给马喂错了料,就被李校尉拖去打了西十军棍,差点没挺过来。
"林缚重新铺好竹简,握着笔的手依旧在抖。
他忽然明白夏侯渊那句话的意思——在这刀光剑影的时代,一笔一划,都可能连着生死。
墨汁滴落在竹简上,晕开小小的黑点,像极了这乱世里,无数个身不由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