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寄存处)青岚城的雨,是灰烬的颜色。
铅云低垂,沉甸甸地压在鳞次栉比的瓦檐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雨水冲刷着城中高耸的“灵枢院”青铜律碑,碑文上流转的淡金色符文在晦暗天光下显得黯淡而冰冷。
雨水沿着碑身流淌,汇入下方巨大的启灵池,那池水并非清澈,而是泛着一种粘稠、诡异的幽蓝,仿佛融化的劣质水晶。
贫民区的队伍像一条蜿蜒的、沾满泥污的蛇,在石板路上蠕动。
婴儿的啼哭被雨声和远处贵族看台上模糊的谈笑声切割得支离破碎。
看台上,灵石灯盏散发出柔和却不容置疑的光芒,将华盖与锦袍晕染成一片与泥泞世界格格不入的暖色。
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土腥味、廉价草药的苦涩,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从启灵池方向飘来的……金属锈蚀的气息。
陈珩被裹在母亲单薄却浆洗得发硬的粗布襁褓里。
寒意像细针,穿透布料扎进他小小的身体。
母亲林素素佝偻着背,雨水顺着她枯草般的鬓发滑落,滴进颈窝,她却浑然不觉。
她那双因常年浆洗和熬夜缝补而红肿皲裂的手,死死护着怀中的襁褓,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
每一次看向前方那座散发着幽蓝光晕的启灵池,她眼底的恐惧就深一分,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
那恐惧至深处,又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触碰的、微弱的祈求。
队伍缓慢前行,终于轮到他们。
抱着陈珩的,是灵枢院一名年轻的执事,面无表情,动作带着一种处理物品的程式化。
他将襁褓解开,露出陈珩瘦小的、有些苍白的身体,然后将其缓缓浸入那幽蓝的池水中。
冰冷的触感让陈珩猛地一颤,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灵魂被无数细线拉扯的怪异感攫住了他。
池水并未像对待其他婴儿那样泛起代表元素亲和的彩色光纹,或是泛灵体质的均匀涟漪,反而骤然向内坍缩。
一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漩涡,毫无征兆地在陈珩身下炸开!
漩涡疯狂旋转,吞噬着幽蓝的池水,发出沉闷如巨兽低吼的“隆隆”声。
池水剧烈翻腾,溅起的水珠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
看台上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惊疑的、厌恶的、恐惧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小小的、被黑暗吞噬的身影上。
抱着他的执事脸色煞白,手臂僵首,几乎要将陈珩丢出去。
启灵池周围的空气凝固了。
雨声似乎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只剩下漩涡那令人心悸的咆哮。
池边刻满符文的石栏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细密的裂纹蛛网般蔓延。
幽蓝的池水被染上墨汁般的污浊,翻涌着,仿佛池底连通着某个污秽的深渊。
高悬于池上方的巨大“灵枢镜”——那面由纯净水晶和复杂符文构成的圆镜,镜面嗡鸣震颤,原本稳定流转的温和白光瞬间变得紊乱、刺眼。
其镜框边缘镶嵌的几颗小水晶“啪”地一声,爆裂成齑粉。
林素素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尖叫,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般向前扑去,却被两名如铁塔般挡在前方的灵枢院卫兵死死架住。
她的指甲在卫兵冰冷的铁甲上刮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再也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绝望的泪水混合着冰冷的雨水疯狂涌出。
“秽灵!
是秽灵污染!”
一个尖锐的声音划破死寂,来自看台上一位穿着医修公会白袍、胸口绣着银色针纹的中年女子。
她指着池中的漩涡和陈珩,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骇与嫌恶,在她眼里,面前的不是婴儿,而是世上最危险的毒虫陈珩小小的身体在漩涡中心悬浮着,并没有沉没。
他紧闭双眼,小小的眉头痛苦地蹙在一起,身体无意识地微微抽搐。
那漩涡仿佛有生命般缠绕着他,每一次旋转都带起一股阴冷的气流,吹动他稀疏的毛发。
他**的皮肤下,隐约可见一丝极淡、却令人不安的灰黑色纹路在游走,如同活物。
“肃静!”
一个威严又低沉的声音响起,压下了所有的骚动。
灵枢院首席执事,一位身着深紫长袍、面容冷峻的老者,缓步走到池边。
他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漩涡中心的陈珩,手中一枚青玉扳指发出微弱的灵光。
片刻,他抬起枯瘦的手,对着陈珩的方向凌空一划。
一道血红色的、如同烙铁般的符文凭空出现,带着灼烧空气的“嗤嗤”声,精准地印向陈珩的额头!
“不——!”
林素素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挣脱一只手臂,徒劳地向前抓去。
就在血色符文即将触及陈珩皮肤的刹那,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珠似乎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那疯狂旋转的黑色漩涡猛地一滞,被无形的力量干扰了一瞬,符文烙印的速度也慢了微不足道的一刹。
“噗……”轻微的灼烧声响起。
血色符文最终牢牢印在了陈珩的眉心,形成一个扭曲怪异的印记,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印记烙下的瞬间,漩涡如同被戳破的气泡,发出一声呜咽般的闷响,骤然消散。
幽蓝的池水失去了支撑的力量,裹挟着昏迷的陈珩,重重地回落池中,激起浑浊的水花。
池水归于死寂,只剩下那个小小的身体静静漂浮着,眉心那道血红的秽灵烙印,在幽暗的光线下,刺目惊心。
————————本书日更三章,作者努力码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