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大陆

天将破晓时，葬骨岭的雾气里掺着尸臭味。

张绩踩过葬骨岭的腐叶堆，靴底黏上了几片碎陶——那承平年间的青釉，连同一个回不去的盛世，被马蹄蹋了个粉碎。

三丈外，“鬼”的青铜兽面正对着半截石碑，碑上“西疆永宁”西字被剑痕劈成两半。

“肖向广倒是会挑地方。”

“鬼”的声音从兽面后传来，像锈刀刮过青石般凄厉。

其左手的断指蜷在剑柄上，那是五年前劫法场时被悬颅司铁链绞碎的。

一行人中年龄最小，在**地位却仅次于“鬼”的徐化用折扇拨开杂草，一张书生般文气的脸随即显露，扇骨铁铸的锋芒也跟着一闪。

他戏谑地补充道：“过了葬骨岭便能首通兖京。

肖家大帝早在麒麟台摆了九十九瓮西域葡萄酒，就等着咱们去掀桌子呢。”

张绩盯着徐化发髻上的铜簪。

那是悬颅司大狱特制的锁魂钉，三年前他亲眼见徐化用这根簪子捅穿了狱卒的眼窝。

“在陆家的地盘别惹不必要的麻烦，巳时前咱们必须抵达兖京。”

“鬼”的剑鞘挑起块碎陶，精准击落树梢窥视的悬颅司信鸦，“李林的禁军该换防到氾水巷了。”

同行的六子走在最前方探路。

他一身行装正是几天前潜入陆明德府中偷来的。

对于这位以偷盗为生的同伴，张绩很是鄙夷。

山道转过第七道弯，途经断肠崖时，六子的鹿皮靴陷进冰坑。

“晦气！”

他拔出沾着黑血的靴子，却见冻土里嵌着具男尸。

那**的指骨深深抠进冻土，右手攥着的粗麻布上沾满了冰碴。

“鬼”用剑鞘挑开他的衣襟，随即露出胸腔铁锥贯穿的伤口：“手法像西疆马匪，但锥头淬了官制的鹤顶红。

不知为何，伤口边竟还在微微发紫……”这番话令张绩感到不快。

西疆游牧部族出身的他自然知道，那些所谓的“马匪”，其实是肖向广**下奋起反抗的各族壮士。

徐化突然嗤笑：“肖家鹰犬连灭口都透着穷酸气。”

他铁扇一展，扇面“大治天下”的御笔金箔己斑驳脱落——正是肖向广**时赏给各州府的吉物。

“依剑训，见尸必葬！”

“鬼”的兽面微侧，向着一个跛了条腿的人，“瘸子，让这苦命人面朝南方，下辈子去那儿投个好胎。”

瘸子啐出口浓痰，独脚碾碎冻土，愤懑道：“埋个屁！

那**修这破长城不知累****苦役，又有谁给他们收尸！？”

众人不语。

张绩面转向西方，长城的轮廓在朝霞中浮现。

那儿的墙头挂着冰凌，恍如巨兽獠牙。

“挖坑！”

“鬼”的剑刺入雪中，绽出许多碎沫。

突然又像下了某种决心，花钢剑猛的出鞘，发出巨大声响“往东方埋！

让这可怜人看着，我们是怎么把肖向广的狗头拧下来的！”

瘸子拖着**去了。

在他刨土时，张绩数着**腰间的鞭痕。

十九道，和多年前冻死在长城下的三弟一样数目。

忙侧过脸，尽量不流出眼泪。

可心口却总闷的难受，仿佛那里早己哭了很久。

张绩知道，许许多多像他们这样的人，不知在今天昨天还是明天，彷徨着挣扎着，就成了一堆堆无名塚。

……兖京东郊的官道上，流民像枯叶般堆在沟渠里。

张绩的粗布衣混在流民堆中，右肩箭伤被汗渍浸得发*——那是上月躲避长城督军留下的。

他望着巍峨城墙，想起老家樵夫的话：“兖京的砖，每块都渗着人血。”

“为建那长城征了三十万民夫，死一半，逃一半。”

徐化的铁扇划过逃荒妇人的褴褛衣衫，“肖向广却还要在麒麟台铺十里金砖，说是‘与天同寿’。

〞鬼的剑突然出鞘，削断道旁半截绞架绳：“三不杀戒——不杀妇孺！”

绳结落地处，五具孩童**悬在枯树上，颈**子“逃役者诛”。

张绩的袖箭在掌心发烫，徐化的扇骨却压住他腕脉：“别忘了，咱们是来杀豺狼的，不是当菩萨的。”

瘸子突然闷哼一声。

众人回头，见他将自己的干粮塞给一个盲眼老妪，换来了半块沾血的观音土。

兖京东市的琉璃瓦浸在暮色里时，“鬼”的兽面蒙了层水汽。

“肖向广的祭天仪仗卯时出发。”

徐化展开羊皮卷，金线绣的《兖京风光图》扎得人眼疼，“禁军披重甲，但胯下战马都是西疆进贡的脆蹄骡，闻不得硫磺味。”

张绩擦拭袖箭的铜匣，瞥见鬼的断指在剑柄上轻叩——这是“见血封喉”的暗号。

三年前劫法场救徐化时，这截断指曾抠进悬颅司统领的喉骨。

“桐油混入祭灯，硫磺粉撒马道。”

鬼的剑尖点中麒麟眼，“火起为号，斩辇驾，诛**！”

窗外惊雷炸响，徐化的铜簪在电光中泛起幽蓝——那是西域奇毒“梦别离”的光泽。

栖凰阁的匾额被雨浇得发胀，先帝题的“天下归心”己长满绿霉。

小二引众人入地字号房时，徐化的铁扇突然抵住他后颈：“三更送酒，要掺了白山参的‘血喉红’。”

瘸子扒着窗缝远眺麒麟台，九层**上的青铜巨鼎正在雨中生烟。

随后他从怀中掏出那半块观音土，借昏暗的油灯光，一遍遍数着上面的血痕，脸上露出动容的神情。

张绩背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暗藏的袖箭卡进了一道新锈痕。

再过几个时辰天下就要大变，那股兴奋劲裹着恐惧，始终在心中挥之不去。

可此刻，他需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以免影响接下来的行动。

回顾今日，张绩只觉一切似乎太顺，反令其感到些许不安。

他缓缓睁开双眼，见徐化背向众人，像在擦拭着那把铁扇。

“悬颅司的探子盯上咱们了。”

六子咽下馊粥，“刚在马厩瞧见丁字号的铁牌。”

“鬼”的兽面转向西窗，凝视着雨幕。

其胯旁的剑缓缓归鞘，一声轻叹混杂着铁锈味：“今日过后，世间再无西疆冻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