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岸:少年行
第2章
,我的心神仍沉浸在那片磅礴而绝望的音浪里,并试图从这音乐中解析出更多关于荆轲、关于高渐离、关于这次赴死行动的更多信息。,历史的戏剧性总在出乎意料处展现。,身形陡然一动!如苍鹰搏兔,迅捷无伦地扑向河岸浅水处,双臂一探一捞,水花飞溅中,两只受琴音惊扰、正欲振翅逃窜的肥硕水鸟,已被他牢牢扼在手中。他的发力毫无征兆,落地的瞬间脚尖在冻土上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整个人轻盈得像是一抹掠过水面的寒烟。“好一对惊弓之鸟!”他掂了掂手中猎物,语气竟带着一丝满意的淡然。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力量、速度、时机的把握妙到毫巅,与片刻前那个迷路饿肚子的形象判若云泥。,我的意识深处,某个尘封的偏僻角落,似乎被这鲜活又荒诞的画面触动。一串扭曲变形的旋律碎片混合着模糊却**的油脂焦香气味,毫无征兆地窜过我的思维边缘——那是一个时空、一种文明关于“禽类翅膀”与“炙烤”的遥远文化回响:红烧鸡翅膀,我最爱吃~...“野味虽好,惜无调料。”荆轲摇摇头,将我的注意力拉回现实。,又在易水边的背风处用随身携带的燧石燃起一簇枯草,火势不大,仅够燎去那对水鸟的残羽,没过多久,呲呲作响,香气弥漫,他又拿小刀分了一半禽肉递给我。火候刚刚好,虽有腥气也有焦香,且肉质紧实,入口时肉香带着汁水充溢口腔,意外的好吃,与基地大爷那乏善可陈的厨艺和那些勉强称之为食材一比,简直天壤之别!好吃!我们相对无言,唯有牙齿撕裂肌肉纤维的轻微声响。,饱嗝声此起彼伏、在这萧索河岸显得格外突兀,荆轲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踩灭火堆,在河边洗干净双手,眼神示意我也翻身上马,一连串动作干净利落。“前行。”
于是,两人两骑沿着易水河岸向西而行。河风如刀,切割着我单薄的衣衫。我微微调整呼吸,利用肌肉的细微震颤产生热量。
然而,考验似乎才刚刚开始。
行出不过十里,至一处三岔路口。
荆轲勒马,目光在三条看起来并无显著区别的土路间逡巡片刻,随后,以那种不容置疑的平稳口吻说道:“舞阳小友,轲以为,此处应向左行。”
我看着左边那条渐渐隐入荒草的小径,又回忆了在基地所学的地理基础课程,内心果断地摇了N次头。
“先生,”我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刻意柔化的、属于少年的疲惫,“还请右行。”
“何故?”荆轲转头,即便是一个简单的疑问句,由他道来,也仿佛带着剑刃出鞘半寸般的锋锐与压力。
“约莫一个时辰前,我们曾路过此处。彼时先生亦欲左行,我们由此路深入约五里,尽头乃一断崖,无路可通,故而折返。”我尽可能让描述听起来像是少年的观察记忆,而非精准的导航记录。同时,我心中再次为荆轲的档案追加一笔:“空间记忆与路径回溯能力,与方位感同步存在显著障碍。重复错误概率高。”
沉默。
荆轲凝视着右方那条相对平坦、延伸向远方的道路,又看了看左边自已“认定”的方向。那平静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在进行某种艰难的内在权衡。终于,他缓缓点头。
“此言…甚是。”字正腔圆,听不出情绪,但握缰的手似乎紧了一瞬。
马蹄得得,转向右行。
一路无话,唯有秋风掠过枯草之声。气氛略显沉闷。但那风裹挟着沙尘与枯叶,自西边开阔的平原卷来,带着一种不祥的预兆。荆轲的眉头皱起,目光投向远方地平线,那里,一片异样的尘烟正缓缓升起,不似商旅,更像征尘。
“先生,那是…”我的心骤然一紧,目光扫过远方扬起的尘烟——尘土飞扬的规模、行进速度、队形密度……无数来自训练和课程的记忆碎片在我脑中瞬间拼合成一个冰冷的情报:这是秦国斥候的精锐前哨,距离约三十里,正呈搜索队形快速逼近。面上却维持着少年使者该有的紧张与困惑,“似乎是…大队骑乘?可为何无旌旗?”
荆轲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锐利。“秦军。”他吐出二字,声音依旧平稳,却如重锤落地,“其行不张旗,是怕惊了目标。但今日…怕是冲我们而来。”
“何以?”我问,同时继续快速梳理着记忆中的秦军作战模式等相关信息,寻找可能的漏洞或缺失。
“太子丹遣我携带燕督亢地图与秦叛将樊於期首级,以献秦王,借机近身。此事机密,除丹与轲外,燕廷知晓者不过三四人。”荆轲的声音里,首次带上一丝紧绷,“然秦之耳目,冠于六国。咸阳宫中,必有内应。此骑,应是秦王所遣,欲验地图与首级之真伪,或…提前截杀。”
我的心跳在“秦舞阳”的胸腔内微微加速。这算不上恐惧,而是来自对“计划外变量”的本能警觉。我迅速评估:任务初始阶段的核心目标“安全抵达咸阳”面临直接威胁。荆轲的方位感缺陷在此刻成为致命弱点——若被截住,无法快速脱身,暴露风险指数将呈几何级数攀升。历史记录中,荆轲刺秦的失败源于多重因素,但此刻,一个微不足道的“迷路”可能成为导火索。
旋即便道:“先生,秦骑既至,我们何不暂避?待其过尽,再行上路。那断崖之地,据我所知,东去十里有一隐蔽山坳,可容我们藏身半日。”
荆轲审视着我,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少年皮囊,直达内核。片刻后,他缓缓点头,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一丝赞许:“小友之虑,甚合轲意。前日迷途,竟能记此险要,确非常人。”他转向左方,“就依你言,东行。”
马蹄转向,尘土微扬。山林间,时光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当秦骑的尘烟终于消失在视野尽头,荆轲重新上马,向西疾行。这一次,他不再轻易询问路径,而是更多地依赖我的指引。我则利用这难得的“信息主导权”,开始有意识地引导荆轲绕开一些潜在风险点。
“先生,前方有一溪流,可饮水。”我指着一条隐蔽的小径,“右岸有石,可歇马。”
荆轲依言而行。饮水时,他忽然问:“小友,你为何总能寻得此等僻处?”
我让“秦舞阳”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笑容:“家父曾为燕国边吏,我少时随他巡行山野,故识得些路径。”
荆轲凝视着我,似在评估,最终只淡淡应了一声:“善。”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们大多数的时间都在荒野中穿行。入眼之处,尽是枯黄。大地在秋后**旱撕裂出一道道如同蛛网般的裂纹,有的深不见底。不时经过一些被风沙剥蚀得只剩残垣的村落残骸,那些夯土墙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赭红,像是一块块凝固的血痂。
远处的地平线上,巨大的落日正缓慢沉入那层厚重的尘雾中。那种红,不同于基地里模拟的晚霞,它带着一种原始的、未经修饰的壮阔和寂寥。一群食腐的寒鸦在昏暗的天空中盘旋,发出刺耳的唳鸣,在那被斜阳拉得极长的影子里,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凉。这种荒凉不是因为生命的缺失,而是因为生命在这里显得如此低廉,仅仅是这片古老大地的某种点缀,或是某种即将被火光吞噬的祭品。
一堆篝火燃得正旺。枯枝枯骨在火中噼啪作响。
“轲先生,为何用骨?”我充满了好奇。
“骨中有脂,助燃。”火光中传来了轲先生的声音。虽然近在咫尺,却给人一种从极远之地传来的感觉。
“哦…何不用那堆?那堆视之甚高。”我指了指不远处旷野上的另一堆骨堆。
“那堆是人骨,”荆轲用一根枯枝翻动着骨堆,声音仍不见悲喜,“牛骨有脂,人骨无脂。”
篝火上有梣枝数根,串着白鱼数条,鱼脂滴滴,引得火势更烈。烟气香气混着一团,向远方飘散。夜色中远处巨城已是依稀可见,如一匍匐巨兽,择人而噬。
“渐离兄,樊将军,务必助我!”荆轲举起梣枝遥遥一刺,火星飞舞中竟连成一气,引燃梣枝尖端,一如星火,几欲燎原。
渭水之北---咸阳宫主殿
殿外兵士持戟军容整齐,殿内群臣低首肃然而列。
“宣燕使荆轲,秦舞阳上殿~”我亦步亦趋地跟在荆轲身后三步之处,宽大的袖袍下,我的肌肉悄然调整至最佳状态,呼吸绵长,心跳却比平常快了俩分——这不是恐惧,是高精武器临战前的预热。我佯装好奇地向四周打量着,实则眼角的余光已如尺规般丈量着大殿的每一个细节:咸阳宫主殿,长四十步,约六十米,宽二十步,约三十米,十二根铜柱方位和预存数据一致...
殿内极高、空间极广,我的足音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次落点,都仿佛踩在某种紧绷的弦上,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回声。两侧肃立的群臣如同沉默的石俑,他们低垂的眼帘下,不知会隐藏多少心机算计。那些巨大的黑色帷幔在穿堂风中微微拂动,像是一头头巨兽在暗影中呼吸。
刹那间,一股极强烈的不安感涌上我的心头,适才感知到群臣间有束目光从自已身上一扫而过,冰冷锐利,有如**,分明是盯上猎物的目光,虽然转瞬即逝,不由心头巨震。眼眸中一丝灰光闪过,随即便脸色苍白,浑身战栗不住。左首荆轲似乎有所感应,顾首而笑:“北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威仪,故色变惶恐,愿大王令我陈图上前。”
“起,取舞阳所持图!”
在荆轲回首走来的约一点五秒的时间里,身后尚在瑟瑟发抖的我的脑海里却是另一番奔流不息的图景:荆轲转身的衣袂带起的轻风,拂过我的鼻尖。借由那布料纤维的细微摩擦声,还有他太阳穴处血管的鼓胀程度...一股难以言喻的能量场自荆轲身体为中心,迅速氤氲开来,强度远超常规---至少达到了第三层级阈值,---凡尘境**...目标人物身份确认无误…目前离目标物十五步,大约二十二米….秦王剑长四尺,约九十二公分……再加上我准备的后手,成功率还能提高百分之十四,大约在七成左右…按右岸第二准则,可以执行!
眼角余光捕捉殿内光影的细微变化,几名看似低眉顺眼的侍者,肌肉正处于不自然的戒备状态。但那道目光…是不是...”正思量之间,荆轲已从黑檀木匣中取出督亢地图,左手持红匣,右手执黑图,缓步至秦王座前。
此刻荆轲视线之内,一切事物分毫毕现,尽收眼底,却有一滴水珠从右鬓流出,经过鼓动不已的太阳穴,缓缓流过右颊,在经过下巴顶端之前凝而不发。开匣,秦王大喜,复又命荆轲呈图,随着黑绸缓缓展至尽头…
图已穷,匕乃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