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飘了一整夜,星陨坞的屋顶全被抹成冷白色。
牧青推开柴门,风卷雪渣扑在脸上,像细小的刀。
阿蛮把剑灯塞到他手里,灯芯噼啪作响:“再磨叽,祭剑就晚了。”
牧青“嗯”了一声,顺手替她拍掉发梢雪,两人并肩朝剑塚雪崖走。
雪崖边早己聚满村民,人人低头不敢看高台上的青袍人。
那人叫太霄御察,来自太微剑阙,今年轮到这里选剑种。
“规矩照旧,十八岁以下凡骨皆可,自己站出来,别让我动手。”
人群骚动,却没人敢上前。
牧青握紧阿蛮的手,刚想说话,却被村长目光锁住——他偷偷指向阿蛮,眼神哀求。
阿蛮天狐血脉未醒,若被选中必死无疑。
牧青心里一沉,松开她的手,一步跨出:“我。”
声音不高,雪崖顿时安静。
太霄御察抬眼,目光像冰针扫过牧青背脊:“天漏体?
勉强够用。”
他抬手,五指虚握,牧青整个人被提上半空,“啪”一声撞在木桩,手腕脚踝同时被风索缠紧。
阿蛮惊呼,却被村长死死拽住。
风雪更急,像为这场仪式奏哀歌。
太霄御察指甲伸出三寸,薄如蝉刃泛着月色:“别怕,只是取骨。”
刀光落下,第一下划破皮,血珠刚溅出就被冻成红晶;第二下剖开肌肉,白雾升腾;第三下切断骨膜,“铮”一声脆响,像琴弦崩断。
牧青浑身绷紧,喉咙里发出闷哼,却被风塞回胸腔。
整条脊骨被一寸寸抽出,金纹闪动,像被降服的龙发出低低剑啸。
“钥匙到手,容器无用。”
太霄御察收骨入匣,转身,雪地竟未留脚印。
剧痛让牧青视线模糊,他听见阿蛮的呼喊,却像隔着厚墙。
鲜血顺着木桩淌下,在雪地里绽开暗红的花,很快又被雪覆盖,像从未存在。
阿蛮终于挣脱,扑到桩前,双手按住他背脊伤口,泪砸在冰面:“别死!”
牧青声音沙哑:“别哭,再哭雪要化了。”
话音未落,一缕黑雾从他伤口溢出,像活物缠上阿蛮手指。
黑雾越聚越多,凝成一节漆黑骨形,“咔”一声接在牧青断骨处。
风雪瞬间静止,天地仿佛被掐住喉咙。
牧青抬手,风索寸寸崩断,木桩炸裂。
阿蛮扶住他,掌心满是他的血。
系统声在脑海响起:夺骨成功,记忆-1%,当前89%。
远处,村长与村民仍跪在地上,眼里满是恐惧——他们看见的不是少年,是怪物。
阿蛮握紧他的手:“走,先回家。”
“家?”
牧青望向风雪尽头,眼底映出熄灭的剑灯,“没了。”
他弯腰摘下太霄御察腰间的青铜令牌,指腹摩挲“九”字:“那就去太微剑阙,把剩下的八截脊骨,一根根拿回来。”
风雪呼啸,像为这场誓言伴奏。
阿蛮把剑灯递给他,灯光摇曳,映出两道并肩剪影,一步步消失在雪幕深处。
牧青踏雪而行,黑雾脊骨在背脊里低鸣,像饥渴的兽。
他握紧令牌,指节被寒气割得发白,却感觉不到冷。
阿蛮追在后面,火光映出他额头的冷汗,一滴一滴滚进领口。
“你的背,还痛吗?”
她伸手去扶,却被黑雾弹开,指尖瞬间冻出细霜。
牧青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雾在长大,我拦不住。”
话音落地,他膝盖一软,单膝砸进雪里,溅起一圈银白。
阿蛮慌忙撑住他肩膀,狐火顺着掌心钻入黑雾,两股力量撕扯,发出嘶嘶灼烧声。
黑雾突然暴涨,化作数条雾蛇,缠住阿蛮手腕,把她整个人提离地面。
“牧青!”
她惊呼,狐火被压得只剩豆大。
少年抬眼,左眼漆黑如渊,右眼却映出灯火,像极夜里的孤星。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雾蛇上,雾气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瞬间缩回体内。
阿蛮跌坐在雪里,咳嗽不止,掌心被冻出青紫痕。
牧青踉跄站起,向她伸出手,指节仍在颤抖:“对不起。”
阿蛮拍开他的手,却把自己狐裘袖口撕下一截,缠在他手腕上,阻止黑雾继续外溢。
“再乱来,我就先打晕你。”
她瞪眼,泪痣在火光里微微发红。
牧青轻笑,声音低哑:“好,都听你的。”
两人重新上路,雪深及膝,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
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近得能闻血腥气。
阿蛮把狐灯举高,火光照出三道灰影,在雪脊上徘徊,眼睛泛着幽绿。
“雪原魔狼,闻血而来。”
她低声道,手指己捏出狐火诀。
牧青侧耳,听见狼蹄踏雪的咯吱声,正迅速包围他们。
“灯给我。”
他接过狐灯,黑雾顺着灯柄缠上火苗,火色瞬间由橙转青,照出狼影骨骼。
狼群低吼,却不敢逼近,幽绿眼睛盯着那团青火,露出惧意。
牧青抬手,青火化作一缕火线,射向头狼眉心。
“噗”一声闷响,头狼额骨被洞穿,血浆溅在雪地,像点点红梅。
其余两狼哀嚎,转身逃入黑暗,雪地上留下杂乱的血蹄印。
阿蛮轻吐一口气,收回狐火诀,掌心己被冷汗湿透。
“火与雾,别再一起用。”
她低声警告,“你会先被反噬。”
牧青嗯了一声,却把狐灯递回给她,火光重新变回暖橙。
夜色更深,雪却渐渐小了,风也低下来,像兽群远去后的寂静。
两人找到一处背风石壁,挖出雪洞,缩进去暂避。
狐灯放在洞口,火光把雪壁映成琥珀色,照出彼此苍白的脸。
阿蛮掏出干肉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块塞给牧青。
牧青摇头,把大的推回她掌心:“你体力消耗更大。”
阿蛮瞪他,却拗不过,只好低头小口咬,嚼得两颊发红。
雪洞外,风声偶尔卷过,像远处有人在哭。
牧青靠在洞壁,黑雾脊骨渐渐安静,疼痛却一**袭来,像潮汐拍岸。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被抽骨瞬间的画面,金纹龙骨在雪光中扭曲,母亲的脸在虚空里一闪而逝。
记忆-1%,系统提示音冷冷响起,他却无力抗拒。
阿蛮凑近,把狐裘领子竖起来裹住他脖子,声音低却坚定:“睡一会,我守夜。”
牧青想拒绝,却敌不过疲惫,眼皮沉重如山。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温暖的手覆在自己额头,轻轻拨开被汗水浸湿的发,那温度像冬日里唯一的火。
不知过了多久,牧青猛地睁眼,雪洞外狐火摇晃,映出一道高瘦黑影。
黑影站在风口,斗篷猎猎,手里提着一盏白灯,灯面写“引”字。
阿蛮背对洞口,狐火在她指尖跳动,随时准备出手。
黑影声音沙哑,像铁铲刮过冰面:“交骨,或交魂。”
牧青缓缓坐起,黑雾自脊背渗出,在雪洞里凝成一道弯月形剑弧。
“骨在我背,魂在我胸,”他声音低冷,“想要,自己来刨。”
黑影沉默片刻,白灯忽然炸裂,化作无数白线射向洞口。
阿蛮双手一合,狐火升腾,化作火幕挡住白线,滋滋灼烧声不绝于耳。
牧青趁机跃出雪洞,黑雾剑横扫,一道半月形乌光斩向黑影腰际。
黑影斗篷翻卷,身体竟如烟消散,乌光劈空,斩在雪地上,溅起三丈雪浪。
“幻影?”
牧青皱眉,脊背猛地一寒,黑影己出现在他身后,五指如钩抓向脊骨。
阿蛮尖叫:“后面!”
千钧一发,牧青反手把剑柄撞向自己背脊,黑雾受到冲击,轰然炸开,化作无数尖刺向西面八方激射。
黑影被逼现形,肩头被两根雾刺洞穿,白烟冒起,发出焦糊味。
他踉跄退后,目光阴鸷盯了牧青一眼,身形再次化烟,遁入风雪。
雪地上留下几滴乌黑血,冒着寒气。
阿蛮跑上前,抓住牧青手臂:“有没有受伤?”
牧青摇头,唇色却白得吓人,黑雾收回后,脊骨疼痛加倍,他几乎站不稳。
“走,这里不能留。”
阿蛮扶住他,把狐灯重新点亮,火光在风里摇晃,像随时会熄灭。
两人踏雪继续南行,身后雪洞被风吹塌,发出闷雷般轰响。
天边泛起蟹壳青,黎明快要来了,可他们知道,真正的黑暗才刚刚开始。